离中元节还有七八日,他娘就念叨开了。
“祠堂该打扫了,供器要擦,香烛纸钱得备。今年你爹不在家,这些事你跑。”
季落应了。
中元节前两日,他起了个大早,先去祠堂把供器擦了一遍,又去香烛铺把香烛纸钱取了回来。
纸钱要叠,他娘嫌他叠得歪,让阿芹叠。
阿芹坐在廊下叠纸钱,叠得方方正正,一摞一摞码整齐。
季落在旁边看着。
“你叠得倒好。”
“我娘教的。逢节都叠。”
“你家里也过中元?”
“过。烧纸,摆供,一样不少。”
“那你今年不在家,你娘那边......”
“我娘让我来帮工,说这边是人家的节,先顾这边。”
季落没再问。
叠到晌午,纸钱叠完了。
他娘又支使他去城外河边放手灯。
“今年水大,你放到下游去,别在桥底下放,堵着船。”
“知道。”
“手灯两盏。一盏给你爹,一盏给祖上。”
“嗯。”
季落拿了手灯出门。
手灯是纸糊的,底下垫着一块薄木板,板上粘着半截蜡烛。
他拎着往城外走。
出了西门,往河边去。
中元节前河边人不少,都是来放灯烧纸的。
河堤上摆着几个摊子,卖纸钱、卖香、卖手灯的。
季落往下游走了一截,找了个没人的河湾。
河水涨了不少,浑黄黄的,流得急。
他蹲在河边,把手灯点着,放到水面上。
手灯顺着水漂出去,晃了两晃,没翻。
第二盏也点了,放出去。
两盏灯一前一后往下游漂。
季落蹲在河边看了一阵。
身后有脚步声。
“你这灯得往河中间放。靠岸漂不远。”
季落回头。
一个姑娘站在河堤上,手里也拎着一盏手灯。
十六七岁,穿一件素净布衫,头发拿白布条扎着,像是戴孝的。
“靠岸有草,缠着就漂不动了。”
姑娘指了指河面。
季落一看,头一盏灯果然被岸边的水草绊住了。
“拿竹竿够。”
姑娘从河堤上抽了一根长竹竿递给他。
季落接过来,把灯拨到河中间。
“多谢。”
“不谢。
姑娘说着,蹲到河边,把自己那盏手灯点着,往河中间一推。
灯漂出去,稳稳当当。
“你这灯是自己糊的?”
“买的。”
“买的手灯,底板薄,得垫一块石头。”
“垫了。的书友留言说,后面这段才是精华。没用。”
“你再放一盏试试。我帮你看着。”
季落没带多余的手灯,只买了两盏。
“就两盏。”
“那你明年买厚底板的。厚底板的稳。”
“你怎么知道。”
“我糊了三年手灯。中元节前在河堤上摆摊卖。”
“今年也卖?”
“今年没摆。我爹今年没了,家里戴孝,不摆摊。”
季落看了她一眼。
姑娘脸上没什么悲色,只是比旁人素净。
“你叫什么?”
“阿棠。”
“海棠的棠?”
“嗯。我爹说生我那年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海棠。”
“你爹今年没的?”
“开春没的。病了一阵子,没熬过去。”
“节哀。”
“节也过了。你灯放完了?”
“那你回去吧。河边风大。”
季落没走。
“你一个人来的?”
“我娘在家。我出来给我爹放灯。”
“放完了?”
“放完了。我再等一会儿,看灯漂远。”
季落站在河边没动。
阿棠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不走?”
“陪你等一会儿。”
“陪我做什么。”
“河边风大。”
阿棠低头笑了一下。
“你这人倒会找话说。”
“不找话说,怎么陪你等。”
“你不用陪。我放完就回。”
“那我也放完就回。”
“你放完了。”
阿棠没再赶他,蹲在河边看灯。
季落蹲在她旁边。
河水浑黄,两盏灯漂得远远的,只看得见一点火光。
“你灯糊得好。”
“糊了三年了。”
“往后还糊吗?”
“往后也糊。我爹不在了,我娘还在,节还得过。”
“今年摆摊亏了?”
“亏了些。不过也没法子。”
“明年再摆。”
“明年再说。”
两个人蹲在河边说了一阵话。
日头偏西了,河面上起了风。
阿棠站起来。
“我该回了。
“我送你。”
“不用。就一截路。”
“一截也送送。”
阿棠看了他一眼,没再推。
两个人沿着河堤往回走。
走到河堤拐角,阿棠站住了。
“我家在那边。你走这边。”
“嗯。”
“你今天帮我把灯拨到河中间,多谢你。”
“不谢。你帮我拨了一盏。”
阿棠笑,把竹竿递给他。
“这竹竿你拿着。下回放灯用得着。”
“我拿了你用什么。”
“我再削一根。”
季落接过竹竿。
阿棠转身要走。
“阿棠。”
“嗯?”
“你明年还在这河堤上摆摊?”
“摆。”
“那我明年还来买手灯。”
阿棠回头看了他一眼。
“买几盏?”
“多买几盏。”
“多买几盏做什么。”
“送你。”
阿棠愣了一下,脸一红。
“你少贫。我卖灯的,不送人。”
“那我买了灯,送你一盏。”
“你买了灯送我,我还卖什么。”
“那就不卖那盏。”
“不卖那盏我亏了。”
“亏了算我的。”
阿棠拿手推了一下竹竿。
“你这人,说话绕圈子。”
“绕圈子好。”
“好什么。”
“好明年还来。”
阿棠低头笑了一声。
“明年再说吧。”
她说完转身走了,走得快,白布条在风里飘。
季落拎着竹竿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阿棠已经走到巷子口了。
巷子口挂着一串白纸灯笼,是办丧事的人家才挂的。
他把竹竿扛在肩上,往城里走。
到家的时候,他娘正在灶间忙。
“灯放了?”
“放了。”
“漂远了?”
“漂远了。”
“那就好。先人收得着。”
阿芹从院里出来,看见他肩上的竹竿。
“你放灯还捡了根竹竿回来?”
“河边有人送的。”
“谁送的?”
“卖手灯的。”
“卖手灯的送你竹竿?”
“她今年不摆摊,竹竿用不着。”
阿芹看了他两眼。
“你放灯放了半天,回来还扛根竹竿。”
“竹竿有用。”
“有什么用。”
“明年放灯。”
“明年的事,今年就备着?”
“备着好。”
阿芹没再问,转身进院了。
季落把竹竿立在门后,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娘在灶间喊。
“季落,中元节那天你去祠堂上供。今年你爹不在,你顶他的位。”
“知道。”
“供器擦干净了没有?”
“擦了。”
“香烛备足了?”
“备足了。”
“纸钱叠好了?”
“阿芹叠的。方方正正。”
他娘在灶间应了一声,没再问。
季落坐在院子里,把竹竿又拿过来看了看。
竹竿上还粘着一点灯纸。
他把灯纸揭下来,团了团,扔到灶间。
阿芹正好从灶间出来,差点撞上。
“你走路也不看。”
“看呢。”
“看哪儿了。”
“看你。”
“你少贫。你娘在灶间听着呢。”
“听着就听着。”
阿芹瞪了他一眼,把抹布搭在肩上,往院里去了。
季落把竹竿放回门后。
竹竿靠墙立着,影子在门槛上长长的一条。
中元节的灯放完了,竹竿整整齐齐架在门后,等来年再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