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东背着手站在四辆车中间,把嘴里的烟吐在柏油路上,抬脚碾了碾。
他往前踱了两步,皮鞋跟一下一下敲着路面,走到李大根面前三步远才停住。
“李大根,你知道自己昨天那一脚,踹的是个什么人吗。”
李大根没说话。
他伸出一根手指,虚虚点了点李大根的胸口,又收回去。
“昨天在医院你踹我那一脚,我从昨晚一直疼到现在,这笔账我一直给你记着。”
他身后那二十来号人跟着笑起来,笑得很整齐。
“我爸今天上午已经给院办打过电话,你妹妹那间病房,明天一早就得腾出来。”
“还有你那二十亩棚,只要我一句话,菜一粒都别想运出村口。”
他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又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
“我今天来,就想让你跪下来,对着我这只鞋磕三个头。”
“磕完了,再把你妹妹送到我床上,我玩够了就算完。”
话没说完,人已经飞出去了。
李大根一步跨出去两米,一脚蹬在他胸口。那一脚不重,可陈东整个人倒着飞出去三米,后背砸在奔驰的车门上,车门凹进去一块,他那根烟掉在地上。
“上!”
二十来号人立刻炸开。
他不讲招式。一记勾拳砸在第二个人下巴上,那人脑袋一歪,牙磕在自己舌头上,血溅出来。一记横肘,把第三个的鼻梁砸成了个歪的。
有人从后头抱他的腰,他一沉肩转身,抓着那人胳膊往下一拧。
“咔。”
那人惨叫一声,跪了下去。
四把防暴棍同时砸下来。李大根抬起胳膊一挡,棍子砸在粗布褂子上弹了一下,那四个人的手都麻了。
“这什么胳膊......”
他没答话,一只手抓住棍梢往怀里一带,那人连人带棍扑过来,被他一个膝顶顶在肚子上,当场弯成一只虾。
“砰。”
“砰。”
二十来号人,前后不到四分钟。最后一个被他拎着后领扔出去,滚在路边的沟里,半天爬不起来。
柏油路上躺了一片,防暴棍散了一地,有一根滚到了车轮底下。
李大根吐了口气,抹了把脸,转过身。
陈东还靠在车门上,两条腿在抖。
李大根走过去,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他整个人提起来,脚尖都离了地。
“昨天在医院,我跟你说的那句话,你还记得吗。”
“......——
“我说过,敢动我妹妹,我让你断子绝孙。”
他把他往车门上一按,车顶的漆被刮出几道白印。
陈东的眼泪都下来了。
“我错了,我错了!你要多少钱你说,我赔,我双倍赔!”
李大根的拳头举起来。
“住手!”
......
路口那边走过来一个女人。
一身玄色劲装,斜纹厚棉的料子,收得极紧。胸前那两团被布料绷出圆润的弧,挺而不坠,随着步子轻轻起伏,连底下的形状都看得明白。
肩线削得笔直,两片肩胛薄薄地起伏,一路收下去,收出一截极细的腰。腰间一条两指宽的束带,把那腰勒得像一掐就断,布料在两侧勒出两道浅浅的褶。
束带往下,臀线紧实饱满,被裤腰兜得圆润,走动时不晃,只微微一动。
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极稳,脚下没有半点声响。
高马尾扎在脑后,扎得极紧,发根绷着,一丝不乱。那一束黑发足有一握粗,从脑后垂到肩胛,随着步子左右一荡。
一张冷脸,眉眼细长,眼尾微微上挑,鼻梁窄而直,唇线抿成一条。
她停在李大根三步外,两只手垂在身侧。
“你这一拳要是落下去,陈家这根独苗就断在这儿了。”
她走过来的时候,李大根把陈东往旁边一推,那只拳头换了方向。
女人一侧身,让开半寸。拳风扫过她的马尾,那束头发往旁边荡了一下。
“你这手劲,不像是庄稼把式练出来的。”
“你是谁家的,凭什么管这档子事。”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今天不能动他。”她抬手,五指并拢,往他手腕上一搭,“我叫秦映霜,陈家的供奉。”
那一搭像是搭在铁柱上。李大根手腕一转,反手抓她,她退半步,人已经出了他的手。
他一拳砸过去,她侧身,那一拳打空。他一脚扫过去,她抬腿一挡。
“砰。”
两条腿撞在一起,李大根觉得自己的小腿骨震了一下。
“他昨天带人堵医院,要欺负我妹妹,今天又带二十个人围我。”
秦映霜把手垂下去。
“陈家于我有恩,这份恩我今天得还上,可我知道你说的没错,所以我给你个交代。”
她转过身,走到陈东面前蹲下去,一只手按在他的左膝上。
“你干什么。”
“别动。”
“你干什么!”
她的手一沉。
“咔。”
那一声不大,陈东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还没跟上来。然后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左腿从膝盖往下歪成了一个不该有的角度。
“啊——”
那声惨叫,撕得整条街都听见了。
“秦映霜!你疯了!”
他抱着腿在地上滚,一只手撑着车门想爬起来,又滑了下去。
“我陈家养你这么多年,你他妈吃里扒外!”
“我爹待你像亲闺女,你就这么报答?”
秦映霜站起来,把手指上的土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你个贱人!白眼狼!我爹当年怎么就没让你死在雪地里!”
“这条腿断得干净,接得回去,三个月能下地,这三个月他爬不出来。”
“往后我会盯着他,他要是再敢来找你妹妹,你打断他另一条。”
李大根看了看地上那个人。那人还在骂,骂得嗓子都哑了。
他把手插回裤兜里。
“行。”
“人我带走了。”
秦映霜把陈东往肩上一扛,那动作利落得像拎一只小鸡,三两步便消失在路口。
......
与此同时。
沈家。
苏清月进门的时候,沈潇潇正坐在沙发上,真丝的浅灰家居服松松地罩在身上,领口开得低,一条腿叠在另一条上,脚踝那里挂着一双软底的拖鞋。
“清月?”
“坐吧,怎么突然跑过来,电话里说不清楚?”
苏清月把包放在膝上,两只手压着包沿。
“潇潇,我今天来,是为你家老爷子的伤。”
“我这边,有了点眉目。”
“你说什么?”沈潇潇瞪大了美目,人往前倾了倾,“我爷爷那条腿,你不是说拖了这么多年,早没救了吗。”
“伤是没救,可命能续。”
苏清月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茶几上,没有推过去。
“有个少年,昨天拿着一株药材到诊室找我,说是想卖。我起初没当回事,等我打开看,是一株赤霞参。”
“赤霞参?”
“我也只在书上见过。”苏清月把纸袋的口子压平,“参体通红,须根像霞丝,一掰开有清苦的香气。这种东西,能给大限之人续命。”
沈潇潇没有立刻说话,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
“我爷爷的情况,你比我清楚,医生上个月已经跟家里交过底了,说最多还有半年,所以我才来。”
“人在哪儿,我现在就去。”
苏清月摇头。
“我不能告诉你。”
沈潇潇的眉头皱起来。
“他就是一个乡下出身的少年,偶然挖到这么一株东西。”苏清月把话说得很慢,“这样的人一旦卷进你们这些大家族里,会有什么下场,你比我更清楚。”
“你是怕我抢他的。”
“我是怕别人抢他的。”
客厅里静了几秒,窗外的车流声隔着玻璃透进来。
沈潇潇靠回沙发里,把那条叠着的腿换了一边。
“行,那你做中间人。”她抬眼看苏清月,“东西我要,价钱他开,或者我开。”
“你开多少。”
“一千万。”
苏清月抬起头。
“一千万现金,不记名,你今天就能拿走。”沈潇潇说得很快,“只要能把我爷爷这条命续上,这个数不算什么,沈家又不是出不起。”
苏清月把纸袋重新收进包里,拉上拉链。
“行,那我今晚联系他。”
......
电话是傍晚打来的。
李大根刚把院门插上,手机在裤兜里震,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
“喂。”
“大根,是我,苏清月。”
“苏医生啊。”他蹲在门槛上,“那事有信儿了?”
“望江楼......”他挠了挠头,“那地方是不是挺贵的。”
“你来了就知道,不用你花钱。”
“行嘞,那我明天早点起。”
......
第二天上午,李大根到望江楼门口的时候,才九点四十。
他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半天,把那身粗布褂子的下摆抻了两下,又蹲下去把解放鞋上的泥蹭掉。
门童把他领上三楼,推开最里头那间包间的门。
苏清月已经坐在里头了。
她今天没穿白大褂。
一件月白色的真丝衬衫,料子垂,肩线软软地落下来,领口开了一颗扣,锁骨那片白露在外头。
裙摆到膝上两寸,一双修长的腿交叠着,脚上是一双浅口的细跟皮鞋,鞋面很薄,脚背的弧线清清楚楚。
头发没挽,散在肩上,发尾烫过,卷得松松的。
脸上有淡妆,唇色比平时红一点。
李大根站在门口,忘了往里走。
“进来啊。”
“哦。”他抬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才迈进去,“苏医生,你今天......跟平时不一样。”
“今天不上班。”她把手边的茶推过来一盏,“坐。”
茶是好茶,杯子薄得透光。
李大根两只手捧着,没敢喝。
“东西带了?”
“带了。”
他把粗布包从怀里掏出来,一层层打开,湿苔揭开,那株赤霞参躺在桌上,通体赤红。
“这里面是一千万,不记名,密码六个八,你今天就能取。”
李大根的手停在半空。
“......一千万?”
“一千万。”
他把那张卡捏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放下。
“这卡,我收下了。”
苏清月把参用湿苔重新裹好,收进随身的箱子,扣上锁。
“苏医生,我问一句。”
“你问。”
“这买家拿这参,是打算怎么用?”
苏清月抬头看他。
“这东西药性比野生的猛得多。”李大根诚挚地说道:“用得好能续命,用得不好,一剂下去人可能当场就过去了。”
苏清月的手指停在箱子的锁扣上。
“你还懂药理?”
“对啊,不然我怎么挖到的赤霞参。”
她看了他两秒,把箱子放回椅子上。
“买家是沈家,老爷子腿上有一处旧伤,拖了十几年,已经烂到骨头里了。上个月医生给家里交了底,说最多还有半年。”
“旧伤烂到骨头......”李大根皱着眉,“那这参是进补的,光补不治,补得越猛,烂得越快。”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光吃药不行。”
包间里静下来,窗外江面上有条船拉了一声长笛。
李大根把那张黑卡揣进兜里,站了起来。
“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做什么。”
“我懂点医术。”
苏清月把杯子放下,看着他,看了有好一会儿。
“大根,这不是乡下给人看看风寒,沈家老爷子那条腿,是城里几家医院都上过手的。”
“我知道。”
“你去了,万一说错一句话,沈家那些人不一定给你留面子。”
“我知道。”
苏清月看着李大根那双充满诚挚的眼睛,好一会儿。
“行吧。”她叹了口气,“你既然要去,我带你进去,可你记住了,到了那儿,多看少说。”
李大根跟在她后头出了包间,走到楼梯口,忽然想起什么。
“苏医生。”
“嗯。”
“你今天这样,比穿白大褂好看。”
苏清月下楼梯的脚顿了一下。
“......走吧。”
她走在前面,耳朵根有一点红,自己大概没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