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难走。
太阳已经沉到了山的背后,天边最后那点金红色也一点点暗下去,像被谁慢慢抽走了光的线头。林晚舟走在最前面,沈今夏扶着沈岁安走在中间,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踩在碎石上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响在暮色里。
沈岁安的情绪已经稳了下来,眼泪已经流干了,但眼睛却还是红的,可整个人却已经重新透出那股安静的劲儿。她背着那个旧行李袋,坚持要自己走,没让林晚舟接手。
倒是沈今夏,一路死死挽着姐姐的胳膊,像怕她再跑掉似的,半点不肯松开。
走到半山腰,天彻底黑透了。
山中本就凉,入了夜更甚。三人原本是奔着“找姐姐”冲上山的,这会儿身上都没几件衣裳。林晚舟走在前面,脚步忽然慢了下来,回头看了看沈岁安微微发白的脸。
“这黑灯瞎火的,现在下山太危险了。”他说,“半山腰好像有个护林员歇脚的木屋,先过去凑合一晚吧,天亮了再回。”
沈今夏连忙点头:“对对对,姐,先歇一晚,别走了。”
沈岁安没有回话,只是抬眼看了一下林晚舟的方向,轻轻“嗯”了一声。
木屋在一条小岔路尽头,破是破了点,好歹有门有窗,挡得住夜里的山风。林晚舟推门进去,摸索着找到半截蜡烛,点着了,昏黄的光一下子填满这间小小的屋子。
屋里有张落了灰的木板床,一床旧棉絮,一条瘸了腿的长凳。林晚舟把棉絮抖了抖,摊在木板床上,又把长凳拖到门口,用脚垫住那条断腿。
“你们俩睡床,我坐这儿守门。”他说。
“那怎么行!”沈今夏第一个不乐意,“山里晚上这么冷,你坐门口会冻坏的。”
林晚舟笑道:“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让你们两个姑娘睡地上。”
沈今夏眼珠一转,忽然拍了下手:“一起睡!这床够宽的,让姐姐睡中间,我们俩一人一边,挤一挤就暖和了!”
话说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一下,脸腾地红了起来,连忙摆摆手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就是......”
越描越黑。沈今夏闭上嘴,懊恼地瞪了林晚舟一眼。
林晚舟忍住笑,看向沈岁安。
沈岁安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正低头清理着床上的灰。(
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最终,三个人还是挤到了一张床上。
沈岁安睡在中间,林晚舟睡在外侧,沈今夏睡在里侧。那床旧棉絮勉强盖过了三个人的身子,却盖不住那股从墙缝里钻进来的山风。
呼吸声在黑暗里变得清晰起来。
林晚舟仰面躺着,盯着黑洞洞的房梁,怎么也睡不着。(
过了很久,身侧传来极轻的、压抑的抽泣声。
是沈岁安。
她侧躺着,背对着林晚舟,肩膀极细微地颤科着,却在努力不发出声音。林晚舟的心一下揪紧了。
他想也没想,伸手,轻轻覆在了她冰凉的肩上。
“岁安。”林晚舟唤她名字,声音放得很低,低得只有她能听见。
沈岁安的肩僵住了。
“睡不着?”林晚舟问。
沈岁安没回头,半晌,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说说话吧。”林晚舟侧过身,对着她的背影,轻声说,“你不是问我,为什么那晚发烧,我会守你一整夜吗?”
沈岁安没有动,但林晚舟感觉到,她的呼吸停住了一下。
“因为那天傍晚,我看见你跟你爸吵架。”林晚舟慢慢地说,“你背挺得那么直,一个人站在楼梯口,地上全是碎玻璃。可你回头看见我的时候,第一反应,是问我‘你怎么来了’。”
他略微思索了一会,声音放得更低了些:“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女孩,活得比谁都骄傲,也比谁都累。她不该一个人硬撑着。”
沈岁安的抽泣声停了。
黑暗中,她的身体一点点转了过来,面朝着林晚舟。眼睛适应了黑暗,林晚舟看见她的眼睛像浸了水的星子,亮得惊人。
“所以你就守了我一夜?”她哑着嗓子问。
“所以我就守了你一夜。”林晚舟说。
沈岁安看着他,眼泪又流了下来,这次却带着点极轻极轻的笑:“林晚舟,你知不知道,就凭你这些话,我这一趟,走不掉了。”
林晚舟伸手,去擦她眼角的泪,手指擦过她冰凉的皮肤,停在颊边。
“那就不要走了。”他说。
沈岁安没说话,只把脸,轻轻倚进了他的掌心。
那里面,盛着这个世界上最让她舍不得离开的温度。
两个人就这样躺了许久,谁也没再说话。沈岁安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睡着了。林晚舟却还睁着眼,心里那团绞着的绳,松了一些,又缠紧了一些。
他不知道的是,床的最里侧,沈今夏一直醒着。
她背对着两人,睁着一双眼睛,在黑暗里听了很久。
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洇湿了枕角的旧棉絮。她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臂弯里,肩膀绷得死紧。
她不是吃醋。
她是在替姐姐高兴,也替自己难过。
——高兴的是,姐姐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难过的是,她忽然不知道,自己在这三个人里,还算什么。
沈今夏闭上眼睛,把这份说不清的情绪,死死压回了心底。
后半夜,起了风。
山风从破窗的缝里灌进来,吹得蜡烛早就熄灭了。林晚舟是被冷醒的,一摸身侧,沈岁安不知什么时候蜷成了小小一团,牙关轻轻打着颤。
他二话不说,伸手把人揽了过来。
沈岁安迷迷糊糊的,也没抗拒,就势往他怀里缩了缩,脸埋在他胸口,像只找暖的猫。林晚舟把自己这边被子的大半都掖到她身上,用体温焐着她。
怀里的人渐渐不抖了,呼吸绵长起来。
林晚舟松了口气,刚要阖眼,却听见里侧传来沈今夏一声极轻的喷嚏。
林晚舟犹豫了一下,缓缓伸出另一只手,越过沈岁安,轻轻握住了沈今夏露在被子外的手。
那只手冰凉,刚触到他,猛地一抖。
“冷吗?”林晚舟压低声音问。
沈今夏没出声。
林晚舟握紧她的手,用自己的温度一点点暖着。过了好一会儿,沈今夏才极轻地“嗯”了一声,手指慢慢地、慢慢地,反扣住了他的手。
他就这样,一手抱着沈岁安,一手牵着沈今夏。
三个人,在破木屋的一张旧床上,度过了一个荒唐又安静的夜。
天蒙蒙亮的时候,林晚舟先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坐起身,帮两个女孩掖好被子,推门出去。山里的清晨清冷,空气里带着露水和松针的味道。他走到不远处的水潭边,捧了把水洗了脸,脑子清醒过来。
昨晚的一切,像一场梦。
可他知道不是梦。
他蹲在水潭边,看着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心里那种既甜又乱的感觉,越发清晰。
等他回到木屋,两个女孩已经起来了。
沈今夏正帮沈岁安梳头。她的手指灵巧地穿过姐姐的长发,一圈圈盘起来。清晨的阳光从破窗照进来,落在这对姐妹身上,像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听见脚步声,沈今夏回头,冲林晚舟笑了笑:“早啊,小舟哥。”
她的眼睛有点肿,可笑得依然没心没肺。
沈今夏不仅没躲,反而眯起眼睛,像只被顺了毛的小动物。
沈岁安安静地坐着,任由妹妹摆弄她的头发,唇角挂着一抹极浅极浅的弧度。
那一刻,林晚舟忽然觉得,有些话,其实不用急着说。有些人,其实早就已经在等了。
三人一起下了山。
回到家,天已大亮。奶奶正站在院门口张望,见三人回来,嘴里念叨着“大清早的不见人影”,却忙不迭地去热早饭。
沈岁安先回了趟家。父亲还是没回来,屋里冷清清的。沈今夏跟进去,看着姐姐沉默地收拾那个根本没拆开的行李袋,终于忍不住,从背后抱住了她。
“姐。”她的声音闷闷的。
“嗯?”
“昨晚你俩说话,我听见了。”沈今夏把脸贴在姐姐背上,小声说,“你......是不是特别特别喜欢林晚舟?”
沈岁安的动作停了。
沉默了许久,她才轻轻开口:“今夏,姐问你一句,你老实回答。”
“你问。”
“你是真的,想和姐一起......陪着他吗?”沈岁安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沈今夏愣住了一会。
她没说话,只是把姐姐抱得更紧了。
“姐,我从小就知道,你喜欢的东西,从来都让着我。”沈今夏的声音开始发颤,“好吃的,好看的,你全都让我先挑。可这一次,我不想再要你让了。”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用力地笑了一下:“我们不是都说好了吗?三个一起。我不许你再一个人跑掉,不许你再一个人哭。”
沈岁安转过身,看着妹妹通红的眼睛,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
她伸手,把沈今夏紧紧抱进了怀里。
姐妹俩在清晨的屋子里,抱头痛哭了一场,又哭又笑,像要把这些天所有憋着的东西,全都哭出来。
而一墙之隔,林晚舟站在自家的院子里,听着隔壁那隐隐约约的哭声,站了很久。
他抬头看了看天。
蝉又开始叫了。
他想,这个夏天,终于要真正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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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过后,沈今夏溜过来,把林晚舟拽到了葡萄架下。
她神神秘秘的,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林晚舟,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了?”林晚舟被她弄得哭笑不得。
“你想不想,让姐姐......也做你的人?”沈今夏直勾勾地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一点不像在开玩笑。
林晚舟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你胡说什么!”他低声呵斥,脸却先一步热了起来。
“我没胡说。”沈今夏收起笑,认真地看着他,“我姐喜欢你,你喜欢我姐,对不对?我看得出来。我也不是傻子。”
林晚舟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法否认。
沈今夏见他默认,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破釜沉舟的狠劲:“那就别让我们俩,有人躲着哭了。林晚舟,你负责一点,好不好?”
林晚舟看着她,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今夏却已经笑着跑开了,留下他一个人站在葡萄架下,脑袋嗡嗡作响。
风穿过葡萄叶,沙沙地响。
林晚舟望着她的背影,又望了望沈家二楼那扇亮起的窗,心里那团乱麻,忽然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冲动。
有些罪,他怕是躲不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