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听雪将剑刃插入湿冷的泥土,借着那一点支撑,才勉强让发颤的身子不至于彻底倒下。
她的呼吸又轻又乱,每一口吐出的气息都带着腥甜的血气,撕扯着早已被毒箭侵染的肺腑。白衣早已被血浸透,原本如雪的衣摆此刻沾满暗红,却仍旧衬得她脸庞过分清淡。额间渗出的血顺着细长的眉骨滑落,模糊了视线,双耳里只剩嗡嗡的鸣响,像极了很久以前长安夜里的风。
“你们......门主当真卑鄙。”她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却仍带着一点淡淡的嘲意,像是在笑自己的不自量力,“比畜生都下贱......”
话未说完,猛地呛出一口血。她抬手想去擦,却只是把更多殷红抹在了苍白的唇角。那张脸本就生得过分清丽,此刻染了血,反而更像一朵被风雨打湿的白梅,脆弱得让人心惊。
她自知早晚有这一日。
多年来她以女子之身行走江湖,剑下败者无数,名声渐起,树大招风,自然引得某些门派不满。为首的便是毒蝎门。他们与白听雪所在的剑门素有积怨,近年来更因争夺一处灵地,冲突愈演愈烈。白听雪向来不屑与他们周旋,相遇时言语虽不锋利,却也从不假辞色。
数日前,她奉师门之命,独自前去查探毒蝎门近日异动。没曾想刚出泉城,便遭遇毒蝎门私养的一众杀手截杀。白听雪武功虽远在他们之上,奈何对方人多势众。她挥剑砍杀数十人后,终被一支毒箭射穿肩部,体力渐失,落于下风。
看来,毒蝎门是铁了心要她死。
“我们门主向你问好。”说话的是江湖闻名的毒蝎子,最擅长制毒使毒,肩上那一支毒箭正是遭他暗算。他皮笑肉不笑地走近几步,目光在白听雪身上来回打量,“有这么多同门的朋友作伴,想必雪女在黄泉路上也不会孤单。”
白听雪顺着他的话望去,入目所及,全是昔日同门血肉模糊的尸体。这些人,曾与她一起练剑,一起在山间听过风,一起出生入死......
思及至此,她眼睫微微一颤,终于落下泪来。泪水混着血,无声地滑过脸颊,落在已染红的衣襟上。
“哟,小雪女怎地哭了?”毒蝎子轻佻地笑,“啧啧,真可惜我家门主不在场,不然看到小雪女这梨花带雨的模样,说不定肯放你一码,收你在内宅做个姬妾......呵呵。”
“闭嘴。”
白听雪屏住呼吸,重新站直了身子。握剑的手臂因毒液渗透而几乎握不住,指节白得近乎透明,却仍旧一点一点将剑抬起。
“行啊,那我们就再陪小雪女玩玩吧。”毒蝎子一挥手,无数杀手便朝她蜂拥而上。
就在那一瞬,一阵清风骤起。
白发白衣的男人霎时挡在她身前,衣袂翻飞如雪,将所有杀招尽数挡下。他的动作迅疾如影,却又带着一种近乎优雅的从容。剑光过处,杀手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纷纷倒下。鲜血如雨,打湿了他的白衣,却没有一滴溅到白听雪身上。
白听雪怔怔地望着那道熟悉的、结实却清瘦的背影。
曾经几次濒死的幻梦里,她都曾见过他。可如今挡在她与死亡之间的这人,呼吸真实,体温真实,连那一点淡淡的冷香都真实得让她眼眶发酸。
“夜......无尘?”
自汴京一别,她已有六年未见过他。她这一身本领,一半是他亲手教的。
“别怕,听雪。”
夜无尘回过头,清润的声音,带着她记忆里那一点温软的安抚。同时,他将剑锋转向毒蝎子及身后仅存的杀手,眸间已凝起一层凛冽的杀意,语气却依旧平静得近乎温柔:
“我这就杀了他们。”
夜无尘在时,总令白听雪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六年前是这样,六年后亦是如此。
一别六年,对这位凤族少主来说想必只是白驹过隙。白听雪自嘲地想,其中的相思之苦,恐怕只有她一人知晓。
如今他的修为较之从前更上一层。本段轉載自 ,特此聲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将剩余数百名武艺高超的杀手杀得片甲不留。白听雪靠着剑,静静看着他背影,心中暗叹——自己花了这么长时间习武,日日不敢懈怠,终究还是连他的零头都够不上。
终究是仙凡有别。
十二年前,十岁的白听雪与长姐白镜在长安城中遭仇人追杀,逃亡途中不幸走失。夜里的长安虽亮如白昼,她却始终找不到姐姐。她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路过一家小店,又渴又累,便想用身上仅剩的半枚铜钱换一碗水喝。
店掌柜接过铜钱,去茶房打水。等待的时间里,一个白衣男人吸引了她的注意。那人桌上摆满了喝空的酒罐子,面上却没有一丝醉意。接着,店里走进几个气势汹汹的大汉,与他交谈几句后便刀剑相向。
男人出剑时,动作疏懒又肆意,片刻便将几人打得倒在碎掉的桌椅间。
掌柜听见动静急忙跑出,端着的水都洒了大半。他正欲哭无泪地看着满地狼藉,却被男人扔来的一袋钱币砸了脑袋。
男人将长剑入鞘,抱臂看着他。
掌柜忙弯腰拾起那袋沉甸甸的钱币,打开一看,是金的。觉得剧情跳跃?那是盗版漏抓了,去 补全吧。何止够赔,简直够他再开好几家店。
白听雪默默走到柜台边,垫起脚,小心翼翼地端走属于自己的那碗水。她小口小口地喝着,一边看掌柜疾速变脸,一边想——若能得这位大侠传授一二,自己日后是否也能变得强一些?强到可以像姐姐保护她一样,保护姐姐。
一饮而尽后,她将碗轻轻放回柜台,便急忙冲出店门追赶离去的男人。对方步伐极快,她只能边追边喊,声音细软:“大侠......大侠请留步。”
男人停下步子,回眸。
近距离瞧见那张面若冠玉的脸时,白听雪呼吸微微一滞,连原本想好的话都忘了。
“怎么了?”
她这才回过神来,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幼时看别人拜师的情景,赶紧原封不动地照搬。只见她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轻轻跪下,额头重重却又克制地磕在地面,白衣袖口沾了些尘土,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脆弱:“大、大侠,请收我为徒吧。”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因紧张而结巴。
“你先起来。”男人眉头微皱,显然对被路人围观感到尴尬。
“不起。我不起。”白听雪声音很轻,却异常固执,“大侠若是不收我为徒,那我便一直跪着。跪到您收我为止。”
“那你就在这跪着吧。”男人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白听雪听见他的脚步声渐远,一时也顾不上许多,赶紧站起身重新追上。后来的几日,她就这么一直在长安城中与他保持一段距离跟随着。不知是因为她的执着,还是男人对她起了兴趣,在询问了一番她的家庭状况后,他终于叹气一声,松口同意收她为徒。
“听着。”记住六个字符:u、a、a、点、c、o、m,随时欢迎你。他顿了顿,看着眼前这个白衣纤细、眼睛亮得过分的女孩,语气罕见地软了些,“跟我学武很苦,你可得做好心理准备。”
“收到。师傅。”
“改口得倒挺快。”这是这么多天白听雪第一次看见他笑,笑意极淡,却让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我叫夜无尘。你呢?”
“我姓白,名听雪。”她小声道,耳尖微微泛红,“师傅......您叫我听雪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