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森柏问:“你的后人呢?”他们没有祭奠她吗?
女鬼像是听到了十分好笑的事情,笑了半天才道:“我怎会有后人......
“那亲戚呢?亲戚也没有吗?”这女鬼生前应该是个富家小姐,假如能打听到她的家族亲眷,或许就可以顺藤摸瓜,查到她的身份和死因......
“哪有什么亲戚?陀陀山这些山民,都是后来打仗避乱,从外面搬进来的。”
虽然女鬼说她可以不吃,但夏森柏还是坐着陪她一起吃完了这顿饭。
她看似在吃饭,实则大半心神都牵挂在对面的女鬼身上。
不同于女鬼之前给夏森柏留下的爱撒娇又有点孩子气的印象,她吃饭时举止娴雅,赏心悦目,十分规矩,确实更接近夏森柏对“古代大小姐”的想象。
夏森柏看着她红唇微张,矜持地咬下点心的一角细细咀嚼,要不是她知道这些食物都没有味道,说不定真会被她这津津有味的模样给哄骗过去,以为她手里的点心美味无比。
吃完饭后,女鬼带夏森柏在宅子里四处走了一遍,一面走一面介绍,告诉她这是什么地方,最后道:“这里房子虽多,你也不必全都记住,我平日只在自己房里活动,有时也去书房和花园。”
她对这座宅院显然熟悉无比,夏森柏斟酌了一下措辞:“这是你生前住的地方吗?”
“是,只是我如今忘了许多事,有些记不清了,所以你不要乱跑,到哪去皆须我陪在身侧。你又害怕纸人,只好由我亲自陪着你啦。”
这是变相的监视吗?但是这女鬼说得这么兴高采烈,叫夏森柏一时也不能确定。
“你生前......家里是不是很有钱?”
女鬼又露出了那种意味不明的微笑,似乎有些嘲讽,又似乎有些悲伤:“有钱么......能建得起这样大的宅院,自然是有钱的。”
她明媚地朝夏森柏眨眨眼睛:“可惜我爹攒下的家资早已不存,不然森柏妹妹嫁给我,岂不是很好?我一定会好好待你,你既不用生儿育女,也不须奉养公姑,我也绝不会像寻常男子一般三妻四妾......啊,我忽然想起来,我墓里还有一些陪葬首饰,你想要的话都可取走,反正我现在也用不上,你拿去换成钱财,给你好好地买几身衣裳,不要再穿成这样了。”
她就知道她很嫌弃她的冲锋衣......夏森柏听她这样说,心里不知道作何感想,低声道:“那是你的东西,我不会拿去卖钱的......而且那样,不就成了盗墓吗?”
“死后再要财物又有何用?而且之前有人盗过我的墓呀。”
“......有人盗过你的墓?”夏森柏讶异不已,想起自己捡到的C大考古工牌:“你说的......该不会是省里的考古队吧?”
女鬼茫然:“什么是考古队?”
她花了好大功夫给女鬼解释什么是考古,考古队需要做什么工作,女鬼认真听她说了半天,恍然大悟道:“所以就是官府派人来盗墓,我说得对么?”夏森柏无奈摇头:“盗墓是盗墓,考古是考古,不一样的......盗墓贼是为了卖文物赚钱,对墓主尸体和墓室都会造成很大伤害,更别提他们破坏的文物了,但是考古完全不一样,我们的工作对历史研究有很大意义......”
她知道自己一时半会跟女鬼解释不清楚,毕竟女鬼可是一个正儿八经的清朝人,就连现代人也有不少认为考古就是国家组织的合法盗墓,干脆问得更直接了一些:“你说有人盗你的墓,说的是一群穿马甲戴帽子的人吗?手里拿着小铲子的那种?”
“不是呀,我的墓是我刚死不久被盗的,不过我也不怪他们,他们不是盗墓贼,也是穷苦人,是我爹他......”女鬼好像想到了什么,忽然住嘴不再说了。
她沉思片刻,换了个话题:“你说的这些人,我的确见过,他们是几年前来的,陀陀山许久不曾来生人,更何况是这么多,所以我一直留神看他们要做什么......最后我嫌他们吵,就吓了吓他们,赶他们走了。”说着面露得色,显然对这结果十分满意。
......这么任性的吗?
女鬼的存在要是被外界发现,总归不好。
“森柏妹妹担心我呀?”女鬼笑靥如花,似乎很是高兴,“不要怕,姐姐可厉害啦,他们离开陀陀山后就不记得这里发生的事了,你说,我是不是很谨慎?”
“也曾有道士想收服我,那是在好多年前了,他说我是邪祟,可是他照样拿我没有办法......他请了祖师的雷法打在我身上,我满以为一定躲不过去,可是没想到居然一点也不疼,那个道士也呆住了,最后只好灰溜溜地下山去......”
“我其实心里有些遗憾,若是他真能引雷劈死我,也不失为一件幸事,反正我早也不想这样不人不鬼地活着,我一个人在这山上实在是无聊极了,只能反反复复地读书看戏,倒还不如死掉,长生不灭实非我本愿......”
她顿了顿,又笑道:“可我现在见到你,忽然觉得当鬼也挺好啦。”声音轻轻,分不出假意真心。
“所以,你不要想着耍花样,森柏妹妹。”
她脸上仍挂着甜美的笑容,确实美得像个坠入凡间的仙子,但却叫夏森柏不寒而栗。
“道家雷法都奈何我不得,更别提你学的什么金光咒了。你乖乖的,听我的话,向皇天起誓,我绝不会害你。”
她果然发现了......或许陀陀山的一草一木,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这么说,早上她是在装睡吗?
真不知道如果她那时候对她念咒语了会怎么样,反正现在女鬼已经挑明,夏森柏也不再掩饰,提高声音道:
“你叫我怎么信你呢?你说的话全都是半真半假,虚虚实实,而且几年前明明还有一个旅游的学生来陀陀山,他在这里失踪了,你敢说和你没有关系吗?你只不过是现在看我......看我还有用,等你什么时候对我没兴趣了,你也会像对他那样对我吗?”说到最后,心里竟有一抹酸楚,又很快被她压下。
“你是怎么知道那个......”女鬼怔了一怔,随即笑道:“森柏妹妹又何曾对我坦诚过呢?你学了咒语,不是存心想杀掉我吗?——
“你是这么想的吗?”夏森柏再也听不下去了,“说什么只不过是在做梦不要当真......可是、可是你对我做那些事......怎么就是假的了?我本来也不会结婚生子......而且要不是你先捉住我,我又怎么会想学那些咒语自保呢?我只不过是想回老家过个暑假而已,从头到尾根本没招惹你......”
算了,跟她说这些话也没有用,夏森柏勉强平复了下情绪,吸了吸鼻子:“你不要再转移话题了,那个大学生怎么样了?你杀了他吗?”
女鬼沉默地看了她半晌,抬手一挥,一个年轻男人凭空出现。
他穿着登山的户外装,双目呆滞无神,刚一出来,嘴里就低声道:“我第一次去泰山的时候是刚上大一,我和舍友坐绿皮火车坐了一晚上到泰安,然后我们......”女鬼看了他一眼,他立刻像被按了暂停键的收音机一样停下,茫然若失地站在原地,也不说话,也不乱动。
这就是那个发帖的楼主了......夏森柏遍体生寒:“他......他这是怎么了?疯掉了吗?”
“这不是他的真人,只是他的一魂一魄而已,他当年头次上山,我将他赶了下去,但他不识好歹,还要再来,我拘了他到此,想问问他要做什么,他冒犯了我,叫我很不高兴,于是取了他一魂一魄,仍放他走了,并没有杀他。”说着女鬼似乎有些委屈,但仍然倔强地抿着嘴唇,“我从不胡乱害人性命......在你心里,究竟把我当成什么?我从来说话算话,不曾妄言半分!”
“你取走他的魂魄,他会怎么样呢......?”
“森柏妹妹,敢问你老还有什么想知道的?我一并同你奏来,也好叫你放心明白。”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别这么说话。”
夏森柏语气缓和了些,女鬼取走的魂魄很有针对性,她大约也能够猜想到她所说的“冒犯”是什么意思了,毕竟她那么美,无法叫人不动心,那个楼主很可能把自己当成了什么“深山老林遇到美貌女鬼”的艳情故事主角......
“那你抓住我,最开始也是为了听故事吗?”
这个楼主的生死安危一直是夏森柏心里的一根隐刺,现在拔出来了,她也暂且放下了一些关于性命的担忧。
“你若是肯讲,那当然再好不过。”
实则她最开始并未想要对夏森柏怎样,只是觉得她实在有趣,明明年纪不大,偏偏十分老成,看似待人有些冷,对村里那些老人却很温柔,害怕了也不说,要咬牙强装镇定,模样也称她心意,她自幼身边没有女伴,便想捉她来梦里陪自己玩耍。
至于之后发生的事,实在是她一时兴起,连自己也没想到,但她并不后悔,反而还沉溺其中,不想自拔。
女鬼忽而问:“你方才说‘以后不想嫁人生子’,这是什么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