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起来的时候,吴起正坐在电脑前发呆。
屏幕上的游戏画面停在结算界面,直播已经关了两个小时,他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播完去剪视频。
这几天他照常直播,照常去欧阳纯那儿。
可一关摄像头,人就像被抽了筋一样缩回椅子里。
水友在弹幕里刷“狗哥今天怎么心不在焉”“是不是肾被掏空了”,他一律用“昨晚没睡好”搪塞过去。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是从哪儿来的。
一开始说不上具体是什么。
只是和欧阳纯在一起的时候,他偶尔会走神,会盯着她的侧脸看很久。
她笑的时候还是那么好看,梨涡浅浅地挂在嘴角,眼睛弯成月牙。
可吴起看着那张脸,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念头——这张脸的下面,到底还隐藏着什么东西?
他甚至手贱去搜过一次。
在搜索框里敲下“欧阳纯 传媒学院 毕业”,结果跳出来的是成堆的招生广告和无关词条。
他又搜“萌萌团 小黑书”,只有她的主页和几个搬运视频。
没有黑料,没有背景,什么都没有。
他告诉自己,这很正常,一个只有几万粉的小主播,网上搜不到多深的东西。
可那种念头一旦长出来,就怎么擦都擦不干净了。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想那些事——她和“爸妈”长得一处都不像,她从来不主动给父母打电话,她回答问题的时候总是避重就轻,她的情绪转换快得不像一个正常的人。
电话铃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响了第七八声,吴起才回过神来。屏幕上显示“爸”。他接起来,声音有点哑。
“喂,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小会儿。
吴起能听见他爸的呼吸声,沉而慢,带着点犹豫。
吴起他爸退休前在厂里干了三十年,不是个话多的人,跟他儿子打电话从来都是三言两语说事。
有一回吴起直播到半夜,电话突然响了,接起来他爸就一句“睡了没”,吴起说没,老头“哦”了一声就挂了,把吴起弄得莫名其妙。
后来他妈悄摸发微信说,你爸就是想你了,又不知道说啥。
他妈发过来的每一条语音,他都存着。
“小起啊。”他爸终于开口了,声音像砂纸擦过木头,“你......最近怎么样?”
他爸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妈让我问的。你那个......女朋友,你们处得怎么样?”
“挺好的。”吴起又说了一遍。
“哦。”他爸应了一声。
吴起以为老头要挂了,正准备说“没什么事我先忙了”,电话那头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气。
“小起,”他爸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不想被谁听见,“那个闺女,你再看看。”他顿了一下,好像接下去的话很难说出口,“我总觉得,她身上还有点别的事情。你留个心眼。”
就这么几个字,不多说,不解释。说完以后他爸似乎自己都有点后悔,匆匆补了一句“你妈喊我吃饭了”,就挂了电话。
吴起拿着手机坐在黑暗里,屏幕的光照得他脸上发青。
他爸不是那种疑神疑鬼的人。
他妈也不是。
他妈那天在送行宴上还拉着欧阳纯的手一个劲儿地夸,说这闺女长得好,懂事。
能让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头专门打电话过来说这么一句话,那只能说明,连他都看出来了。
吴起坐在那里又待了很久。
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地板上。
手机屏幕灭了,又被他按亮,微信置顶是“萌萌”,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发的:“狗哥明天来吗,萌萌给你做好吃的呀。”后面跟着一个甜甜的颜文字。
他盯着那个颜文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退出微信,锁屏,把手机扔在桌上。他做了一个决定。
今天去她那儿。
他要好好问清楚。
不是吵架,而是认认真真地谈一次。
他心里还存着最后一点侥幸,只要她给一个合理的解释,他就信。
他一定能说服自己,把所有的疑点都再压回去,像之前很多次那样。
他不知道自己这些天没有主动聊起这些话题,但欧阳纯那边早已察觉到了他微妙的沉默。
他不知道今天这场谈话,在另一个人的人生剧本里,早已被写好了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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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起拎着两杯奶茶到公寓的时候,门开得比平时慢了一些。
欧阳纯站在门后,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家居裙,头发用夹子随意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段细白的脖颈。
她看到吴起,笑了一下,侧身让他进来,但那个笑没有平时来得热络,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这么晚才过来,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呢。”她一边说一边往里走,顺手把沙发上的几件衣服拨到一边,给他腾出位置。
吴起把奶茶放在茶几上,没有像平时那样一进门就凑过去搂她,而是在沙发边缘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
茶几上摆着几个穿好的塑料袋,里面是零食和快餐盒,和他几天前看到的一模一样,没怎么动过。
屋子里很静。
这种静以前也常有,但吴起总觉得,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安静也很舒服。
可今天的安静像一根拉长的弦,绷得人嗓子发紧。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开个场,比如“你吃饭了吗”或者“今天的直播怎么样”,但那些话到了嘴边都像纸一样薄,一戳就破。
他最后还是绕了个弯子开口:“萌萌,你爸妈最近身体怎么样,还好吧......他们回去挺长时间了,你最近有没有跟他们联系过,我觉得你爸妈那次来的时候好像不太爱说话。”
欧阳纯正站在冰箱前拿水,动作停了一秒。
只是一秒,短得几乎看不见。
她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小口,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丝笑容:“哎呀,又想什么呢。我爸妈平时就不爱说话,又第一次进这种地方,当然有点拘束。你不是还跟他们玩得挺好嘛,怎么啦?”
吴起看着她,喉咙动了动。
他想说的话很多,想问你为什么跟你妈连句悄悄话都没有,想问你跟你爸在一起走路中间空着两个人的距离,想问他们走的时候你在机场挥手的样子怎么那么像在完成一个任务。
可这些话全堵在嗓子眼里,最后出来的是:“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欧阳纯的动作又顿了一下。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侧过身看着他,声音软下来:“爸说什么了?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呀?”
“没有。”吴起摇了摇头,声音干涩,“他就是说......让我再想想。”
“再想想什么?”欧阳纯的声音还是很轻柔,但尾音里已经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刺。
她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可那个笑容开始变得像纸糊的,表面光滑,底下却是空的。
“我也说不上来。”吴起看着自己的手,嘴唇有点发干,“我就想,你跟我在一起也几个月了,可我对你爸妈、对你的以前,知道的实在太少了。我连你妈的电话都没存过。”
“你这人怎么又来了。”欧阳纯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她收回身子,往沙发上一靠,两条腿交叠起来,一只手搭在膝盖上,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耐,
“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从小在外地读书,跟爸妈见面少,不亲热也正常。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跟他们在一块儿应该是什么样的?”
“我没有说你不好。”吴起的声音也慢慢大了,“我就是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你能不能别老是堵我,你让我说完成不成?”
“你说啊。”欧阳纯转过头盯着他,眼睛又大又亮,可里面没有一丝温度,像两颗抛过光的玻璃珠,“你心里还有什么想法,一起说出来。省得憋着,憋坏了身子可不好。”
她的语气不重,反倒带着一种刻意的云淡风轻。
可这句话像一根细针,顺着吴起的耳膜扎进去,他本来就压抑了好几天的烦躁嗡地一下蹿了上来。
“你跟你爸妈,到底怎么回事?”他把这句话一字一顿地挤出来,每个字都像在嘴里咬碎了才吐出来的。
他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因为他从没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
欧阳纯看着他。过了两三秒,她翻了个白眼。
那个白眼翻得太快、太轻,却重得像一块砖头砸在吴起胸口。
那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表情,属于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人。
那个瞬间,吴起觉得自己像被从暖水里拎出来,浑身的皮肤都紧了。
“我在认真问你。”他的声音一下子硬了,两只手攥紧了膝盖。
欧阳纯“哈”地笑了一声,从沙发里坐直了身子,把脸扭向另一边。
她的嘴角牵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冷淡:“烦不烦啊你。”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吴起站起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站起来的,两条腿像被灌了铅,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欧阳纯也站了起来,把塑料瓶往茶几上一放,“当”的一声脆响。
她抬着下巴看他,眼睛里的耐心已经彻底没了,“我天天陪着你,你让我干嘛我干嘛,你凭什么这么跟我说话?”
“我没有让你怎样!”吴起的声音拔高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墙壁之间撞来撞去,嗡嗡地响,“是你自己每次说到这些问题就躲躲闪闪的!你总是这样!”
“我躲闪什么了呀!”欧阳纯的语速也快起来,脸涨得发红,两条柳眉拧着,“你一个大男人,天天想这些有的没的,还跑来跟我算账?”
“我没有跟你算账!我他妈就是想弄明白!”
他几乎从不爆粗口,尤其当着她的面。
房间里的空气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茶几。
奶茶杯壁上的冷凝水沿着杯身往下淌,在桌面上洇出一小摊水迹。
吴起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睛死死盯着欧阳纯的脸。
她的脸也很红,鬓角有几丝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胸口随着呼吸上下起伏。
他们都停住了,谁也没有再说话。
那种安静比争吵更刺耳。
然后欧阳纯动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抵住沙发的边缘,身体僵了一下。
她的眼神在吴起脸上扫了一圈,像在重新认识面前这个人。
过了几秒,她忽然不再针锋相对,而是把脸别开,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这个动作让吴起的心像被攥了一把。
吴起自己也说不清,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他只记得自己好像往前走了一步,也许是两步。
然后他的手就伸了出去,一把抓住欧阳纯的手腕。
她的手腕很细,细得他不敢用力,可那一下他还是抓得死紧。
欧阳纯的身体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整个人撞进他胸口。
不是拥抱,是撞过来的,生疼。
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隔夜的烟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气味。
吴起从来不抽烟,但直播的时候有些水友会刷烟钱,偶然抽两根解乏。
那是劣质烟草的苦味。
他的另一只手扣住了她的后脑勺,手指埋进她的头发里,把她的脸往上抬。
两个人对视了不到半秒,然后吴起的嘴唇就压了下来。
这个吻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以前那种小心翼翼的前奏。
他的牙齿磕到了她的下唇,欧阳纯尝到了血腥味,分不清是谁的。
她的身体本能地想往后缩,可吴起没有松开。
他的手指在她发根收紧,把她的头往回按。
欧阳纯没再躲。
她甚至伸出一只手,抓住了吴起的衣领,指甲隔着衣服掐进他的皮肉。
她的回应同样粗暴,像一场近身搏斗。
两个人跌跌撞撞地从客厅往卧室挪,撞翻了床边的一个脏衣篓,里面的衣服散了一地。
吴起的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踢掉了。
他把她压在那张他们滚过无数次的床上,床垫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脱衣服的动作毫无章法。
吴起把她的家居裙从下往上扒,裙摆卡在肩头弄不下来,他索性用力一扯,衣领的缝线“刺啦”一声崩开一道口子。
欧阳纯的手在他背上抓,指甲划过皮肤留下五道浅红。
吴起喘着粗气去解自己的皮带,手指哆嗦着怎么都扣不开。
欧阳纯躺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着,头发散乱地铺在枕头上,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那眼神又空又冷,和正在发生的事毫不相干。
他们像是两只受伤的动物在互相撕咬。
当吴起最终进入她的时候,两个人都发出了声音。
那不是平时那种甜蜜的呼唤,而是从喉咙深处被撞出来的闷响,带着痛和发泄。
吴起的动作很猛,每一下都像要把自己整个楔进她的身体里。
没有温柔的耳语,没有“你舒服吗”“疼不疼”。
床随着他的动作一下一下撞在墙壁上,发出有节奏的闷响。
欧阳纯仰面躺着,两条腿缠在他腰上,但那个“缠”更多的是一种绞,她的小腿肌肉绷得死紧,脚背弓成一条直线。
欧阳纯没有发出平时那样的呻吟。
她只是紧闭着嘴,偶尔从牙缝里漏出一声近似呜咽的喘息。
那些恰到好处的、能让男人血脉偾张的娇吟,她一个都没有给。
这一次她甚至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承受,还是在等待。
也许两者都不是。
反正这是最后一次了。
吴起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呼出的气又热又急。
他的嘴唇蹭过她脖子上薄薄的皮肤,那里沾着一层细密的汗。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擂鼓。
他想说点什么,可每次张口,涌上来的都不是句子,而是更低沉的、野兽一样的喘气。
他想问她到底有没有爱过自己,想问她爸妈的事,想问她为什么每次都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可全部的话都被撞碎了,碎在每一次冲撞的间隙里,变成她皮肤上的一层鸡皮疙瘩。
卧室里的光线很暗。
窗帘只拉了一半,楼下路灯的光从另一半挤进来,照在床尾。
欧阳纯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天花板。
她的身体在承受,可她的某一部分已经不在这里了。
她开始想一件事,一件很实际的事:现在该怎么办。
然后,她的身体里突然有了另一种动静。
吴起后来回想起来,他的确是在那个姿势下失去视线的。
彼时他已经把欧阳纯翻了过去,让她趴在床上,脸深深陷进枕头。
她那一头长发散在深灰色的枕套上。
吴起只看到她光裸的背,中央一条脊椎的线条随着呼吸若隐若现地伏动,像某种柔弱的、可以被折断的骨架。
就是这样的画面,让他的动作越发狠。
欧阳纯把脸侧着压在枕头上,一边脸颊已经被压得发麻。
吴起从后面进来,一开始她还能感觉到那种粗粝的摩擦和节奏,慢慢地,那些感觉开始变得遥远,像隔着层什么东西。
吴起的呼吸喷在她后颈上,热得发烫。
而她自己身体里那种熟悉的、让她头皮发麻的骚动,开始一点一点地醒过来。
起先只是指尖。
她的左手蜷在枕头旁边,五根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枕套一角。
忽然之间,那指尖像是浸进了冰水里,一阵细密的麻木从指甲盖底下往外顶。
她猛地睁开眼睛,看到自己的一截小臂上,汗毛正一根根地竖起来。
吴起还在她身后,动作依旧凶得很。
他的手机械地掐着她两侧腰窝,随着节奏一松一紧,像抓住什么东西来稳住自己。
而就在这具被反复贯穿的身体底下,在那些皮肤与肌肉的最深处,某种阀门正在松动。
她先是感到脚趾尖麻了一下,像被冻了一瞬,紧接着大腿内侧的皮肤爬过一层细密的瘙痒,那瘙痒不来自外部,而是从皮肉深处钻出来,像有什么东西正从肌肉纹理之间缓缓游过。
突然之间她猛地意识到,是自己身体的药效开始消退,她不知道为什么这次药效持续的时间这么短。
她知道自己不能抬头。
不能转身,身体上的细微变化正在被快感的热浪掩盖,被吴起的动作掩盖。
她虽然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感觉,只是这一次,来得出乎意料地早,也太不是时候。
她试着收缩了一下腹部的肌肉,想靠意志把那股力量压下去。
但身体像一条被从中间抽掉骨头的鱼,怎么都绷不住。
她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皮下的温度降下来,像一层不属于自己的外壳正在干燥、翘起。
她悄悄把手从枕头角挪到眼前,五根手指并拢,再张开。
指节似乎比刚才更凸了一些,皮肤的纹理也粗了。
她慌忙把手攥成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她没法确认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
也许并没有真的改变,也许只是恐惧在作祟。
恐惧本身就能改变一个人对身体的感知。
她努力调整呼吸,让自己至少听起来不要那么异常。
吴起显然完全没有察觉。
或者说,他察觉到了某些细节,却以一种他自认可以解释的方式忽略了过去。
他感到她此刻不像平时那样,内里又湿又软地从四面八方包上来。
现在的她显得有些......松。
他说不清是松,还是两人之间那种磨合了无数次的默契忽然消失。
她的身体不再主动迎合他的节奏,而是像一个被顶在床上的、沉甸甸的容器。
他顿了一下,随后又继续大力动作起来。
这个细节很快被快感吞掉了,像一块石子沉入激流。
欧阳纯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牙关咬得死紧。
她感觉到自己的膝盖在往下陷,脚趾蜷缩着去够床单,像要抓住点什么。
身体深处那个“真正的自己”正在苏醒,像一个在水下憋了太久的人,拼命地想往上浮。
而“欧阳纯”这层壳,正在从内里开始一丝丝地剥落。
不能再继续了。再继续下去,吴起会看到一些他永远不该看到的东西。
“停......停一下......”她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尾音发颤。
吴起动得正猛,过了两秒才意识到她在说话。
他动作慢下来,喘着气,俯下身去,胸口贴着她的背,嘴唇凑到她耳边:“怎么了?”
“我......”她的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脸仍埋着,不敢侧过来看他,“我肚子疼......突然特别疼......”
她一边说,一边把左手从身下抽出来,按在了小腹上。
她的身体在发抖,那个动作看起来像是真的在忍痛。
吴起一下子停了下来,身体还嵌在她里面,但注意力已经全被她的状态拉了过去。
他支起上身,低头看她,看见她整张脸还埋在枕头里,后颈的头发全被汗浸透了,一缕缕贴在皮肤上。
她的背在轻轻地抖。
“肚子疼?怎么突然......”吴起有些慌。
他想起她那该死的“怀孕反应”,想起她最近总拿肚子说事,恼火的余温还在,可面对这样的她,那点火气又没了去处。
“可能是......怀孕了,不舒服......”她从枕头里闷闷地说,声音带着哭腔,还混着喘息。
她的手仍然按在小腹上,手指绷得发白。
然后她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又补了一句:“我要去一下厕所。”
吴起完全退了开去。
欧阳纯像得到了赦免,身体往前一缩,把自己从他身下抽出来,然后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向床边。
她的动作很狼狈,有那么一秒,整个人差点从床沿滑下去。
吴起看见她的左手抓过地上的一件什么衣服,胡乱裹在身前,肩膀一缩,就朝卫生间跑去。
她的步伐又碎又急,像在逃。
卫生间的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然后是锁舌“咔嗒”一下。
吴起跪在床上,大口喘着气,身体还保持着微妙的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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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纯把门锁上,一只手撑着洗手台,另一只手紧紧抓着裹在身上的那件衣服。
她的手指在颤抖,颤得像癫痫。
镜子就在面前。
她抬起头。
镜子里那张脸,有那么一瞬间,她认不出来。
那张脸仍然精致,可精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走向陌生。
五官的排布还是“欧阳纯”的底子,但某些地方已经松动了,像一块慢慢融化的蜡。
脸颊的轮廓正从鹅蛋形渐渐往更宽、更硬的方向滑,下巴的弧度也在变得有一点钝。
眉毛的颜色在变淡,瞳孔的颜色也在变,变成一种更沉的深褐。
最可怕的是发根,发根处那一小截头发正在褪色,从柔顺的乌黑变成一种干枯的、没有光泽的颜色。
那种颜色她再熟悉不过——那是“周毅”头发的颜色。
她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
可目光往下移,她看到了自己的手。
手指很明显地粗了一圈,指甲失去了粉嫩的光泽,变成青白色,指关节处凸出,像是用力攥久了之后再也回不去的形状。
她摊开手掌,掌心也变了,那层原本柔软细嫩的皮肤正在被一种粗糙的、微微发硬的纹理所替代。
她甚至能看见手背皮肤下的血管在凸起,在重新排列。
她的胸膛在发紧。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收紧。
她低头看自己的胸口。
原本饱满的乳房,此刻正在一点点地缩小,白嫩的皮肤上浮现出更深的汗毛和毛孔纹理。
那片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细腻变得粗糙。
她的锁骨下方,原本柔和的线条逐渐显出一丝男性的硬度。
肩膀似乎也变宽了一些。
那件裹在身上的衣服开始往下滑。
她不能再看下去了。
她知道自己正从“欧阳纯”这层壳里被一点一点挤出来。
那个叫周毅的人,正从她身体里往上浮。
她猛地转身去开洗手台上方的柜门。
没有药。
她的手僵住了。
她记得清清楚楚,备用剂就放在这里,和那些东西摆在一起。
她用目光疯狂地扫过柜子,没有。
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在卫生间里震耳欲聋。
她强迫自己呼吸,一下,两下。
后背抵在冰凉的瓷砖上,让冷意逼近皮肤。
就在她快要变成一团无头苍蝇的时候,记忆像一根细线从后脑勺往外一抽。
她想起来了。
那天她把药拿到手,本来确实放进了洗手台上面的柜子。
可后来她忽然觉得那里太显眼,又起身把它挪到了旁边柜子的深处,藏在一只空的洗面奶盒子后面。
搬完还觉得自己挺细心。
她的手比脑子快,已经拉开旁边镜柜的门,把里面那些瓶瓶罐罐的杂物拨开。
洗面奶盒子后面,一个无标签的小玻璃瓶安安静静地躺着。
她抓过来,瓶盖一拧,铝皮封口崩开。
她的手抖得太厉害,针管从盒子里抽出来的时候差点掉进洗手池。
针头插进瓶口,她往回抽,针管里吸了半管透明的液体,里面浮着无数细小的气泡。
她举起针管,对着灯光往上弹。
弹了十几下,那些气泡才不情不愿地往上升,最后慢慢消失。
她的胳膊已经起了变化。
她直接把针头扎了上去。
金属没入皮肤,她觉得疼,一种真实的、尖锐的疼。
这一回,她没用平时那种从容不迫的节奏。
她几乎是把药水一次性推了进去。
药液涌进血管的那个瞬间,就像滚烫的热茶倒进了冰面。
她的后脑勺到耳根,瞬间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然后那股热流从手臂开始,往胸腔、脊椎、四肢蔓延,沿着每一根血管冲刷过去。
她靠着墙,身体软下来。
眼睛仍闭着,但她隐约能感到,刚才那种从内部被撕裂的感觉正在慢慢停歇。
皮肤底下的骚动停住了。
然后,像一卷电影被倒放,那些正在发生的变化开始回退,慢慢地、一点点地。
骨头的位置、皮肤的纹理、毛发的颜色,重新归位。
肩膀缩了回去,胸口重新胀起来,脸部的线条也重新变得柔和。
那些属于周毅的痕迹,先是浮出来,又沉下去,最后消失在皮肉之下。
她睁开眼。
镜子里的人,又是“欧阳纯”了,还是那个五官精致、杏眼桃腮、梨涡浅浅的漂亮姑娘。
只是脸色白得厉害,额角的头发全湿了,贴在皮肤上。
她打开水龙头,水声很大,哗哗地响着,盖过了所有声音。
她弯下腰,把脸凑到水流下面,冰凉的水砸在皮肤上,溅得到处都是。
洗脸,洗手,再洗脸。
然后她直起身,揪下一块毛巾把脸擦干。
她想起了外面的吴起。想起了他刚才那个眼神。(
她没有马上出去。
她在马桶盖上坐了一会儿,右手按着自己的左手腕,感受着脉搏。
药已经起效了,可那种从内里被挖空了一块的虚脱感还在。
她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垮掉,她知道今晚无论如何不能再拖了。
然后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头发,把身上那件衣服重新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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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纯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已经干净了,脸上的水痕也擦干了,只是眼皮还泛着一点不自然的红。
她把那件衣服围在胸前,赤着脚踩在地板上,样子像一条刚从水里捞上来的、狼狈的鱼。
她以为吴起会迎上来,可这一回没有。
客厅里没有人,她走进卧室门口,看见吴起已经坐起来了,背靠着床头,内裤穿好了,两条腿伸直搭在床沿上。
他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亮着,但没在看。
听到声音,他抬起头来。
那个眼神让欧阳纯的脚底凉了一瞬。
吴起的脸色很难看,嘴角绷成一条线,眉毛压得低,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那不是担忧,不是心疼,是审视。
“你到底在里面搞什么鬼?”他的声音不高,但像牙缝里一点点磨出来的。
每个字都带着压抑太久的怒气。
他说得很慢,一句接着一句,像在数落她,“做一半突然跑厕所,一进去就是十几分钟。你在里面干什么呢?”
欧阳纯的大脑在这个瞬间像被推上高速运转的齿轮。
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搅着身上那件衣服的下摆,嘴唇动了动,声音又软又虚:“人家肚子疼嘛......这几天怀孕的反应越来越大了,刚才真的难受得不行......”
她说着,朝他走过去,想把手搭上他的手臂。吴起却像被火烫了似的,一下子把手抽开。他欠了欠身,坐得更直了,声音拔高了一度:
“怀孕?你每次有什么事就拿怀孕说事!肚子疼也是怀孕,情绪不好也是怀孕!我他妈问你什么你都能绕到怀孕上去!你到底是真怀孕,还是拿这个当挡箭牌?”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吴起自己也被这句话砸到了。
他原本只是恼羞成怒,话赶话,没过脑子。
可说出口的瞬间,他的脑子里像有根弦“铮”地断了。
那些被强按下去的疑惑,此刻像潮水一样全涌了上来。
他看着欧阳纯的脸,那张甜美到不真实的脸,第一次觉得陌生。
欧阳纯站在离床沿两米远的地方,像被钉在了那里。
她的脸色本就白,此刻更加没有血色。
他刚才那句话像一把刀,沿着她最脆弱的缝隙切进去。
可她到底是欧阳纯。
她只用了不到两秒,就让自己稳住了。
“吴起。”她叫他的全名,声音轻而冷。她不再往前走,也不再试图撒娇。她的手指松开了衣摆,垂在身侧。
吴起抬起头看着她。
“你是不是从头到尾,都觉得我在骗你?”她的声音像窗外深秋的风,干冷,带着一种让人心寒的平静。
吴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问了我那么多次,你今天来了也不是想跟我好好过日子,你就是想来审我的,对不对?”
欧阳纯笑了。
那笑容浅得几乎看不到,可里面的锋利却像碎玻璃一样扎人。
她的眼睛开始发红,眼泪在里面打转,却没掉下来,
“我天天陪着你,你让我做什么我做什么,到头来你爸一个电话,你就回来查我。你觉得我是骗子?那你还跟我做?你还把六十八万八的彩礼给我?”
她的语速快起来,声音也越来越大,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颗接一颗,滚过她的脸颊。
但她没有去擦,就那么任由它们往下掉。
“你没有?你搜没搜我的名字?”欧阳纯笑得愈发讽刺,
吴起哑了。
“我肚子里还怀着你孩子,你跟我说不踏实。”她的声音又轻下来,轻得发飘,像一片落到地上的灰烬。
她转过身,走到衣柜前,猛地拉开柜门。
里面她的衣服挂成一排。
她一把抓下一个大号行李箱,摔在地上。
箱盖打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很响的“啪”。
她不再说话,只是开始往箱子里塞衣服。
她的动作很大,衣架碰撞的声音在房间里此起彼伏。
吴起几步跨过去,想按住她的手:“你干什么!你收拾东西干什么!”
欧阳纯甩开他的手,头也不抬:“你不是觉得我骗你吗?那我还待着干什么?等着你赶我走?”
“我没有要分手!”吴起声音也大了。
“你不踏实你去找踏实的啊。”欧阳纯猛地停下手里的动作,
抬起头盯着他。
她的眼睛红肿,鼻尖也红了,可眼神比任何时候都硬。
她看着他,嘴唇抖了一下,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我肚子里,还怀着你的孩子。你跟我说不踏实。那行——我走。孩子我一个人养。”
他的大脑死机了。
他想反驳,想说自己刚才说的都是气话,想说自己其实比谁都在乎她。
可那些话全堵在嗓子眼,一句都出不来。
他只能干站着,看着欧阳纯把行李箱的拉链“哗”地拉上。
拉链绞进去一块衣角,她也不管。
她把箱子拎了起来,转过身,穿上那件已经崩了线的家居裙,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泪痕未干,像一具被抽去力气的木偶。
可她的眼神清亮得吓人。
她拖着箱子走向玄关。
吴起终于在后面动了,追过去,一把抓住箱子的拉杆。
“萌萌!你别这样,我们好好说......”
欧阳纯没有回头。她把箱子从他手里拽出来,用了很大力气。箱子的轮子在地砖上发出刺耳的“嘎——”。
“狗哥,你如果真的想跟我过,你就该信我。可你没有。”她的声音在哭腔中带着一种古怪的平静,“你知道最让我心寒的是什么吗?不是你今天问我那些问题——是你从头到尾,就没把我当成一个要跟你一起过日子的人。你只爱你自己。”
吴起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门开了。
她用后腰把一个纸袋子撞到一边,人已经走了出去。
行李箱的轮子声在走廊里由近及远,像一串吝啬的鼓点。
吴起听见电梯的提示音“叮”地响了一下,然后走廊归于寂静。
那声“叮”又让他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等房间彻底静下来的时候,他忽然像被抽断了线的木偶,跌坐在门口。
他打她的电话,不接。第二个,不接。第三个,机械女声告诉他,对方已关机。微信的红色感叹号来得比预想中还快,欧阳纯已经把他拉黑了。
夜很深了。
楼下的路灯光透了进来,从客厅一直铺到卧室,照在未及收拾的床沿上。
空气中还有她的味道,某种熟悉而浅淡的香。
几个小时前他们还在这张床上,像野兽一样撕扯、进入、纠缠。
现在公寓里只剩他一个人,和满室冷掉的空气。
吴起靠在玄关的墙边,曲起一条腿,把脸埋进手心里。
欧阳纯拖着她那只大行李箱走出小区大门时,一辆恰好经过的空出租车正从路口拐过来。她抬手招了招——上了出租车。
司机帮她把箱子放进后备箱,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的冷气开得极足,她肩上一凉,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说了个地名,是市中心最繁华的一个片区。
车开出去以后,她才把背挺直了。
后视镜里,小区大门越来越小,几棵法国梧桐的树影遮住了她视线中吴起所在的那个楼层。
她盯着那处看了一秒,然后转回头,靠进座椅里。
她从包里摸出另一部手机。
不是那部现在已经被吴起打爆了的、所有通讯方式都拉黑他的手机。
是另一台,里面只存着几个号码。
她点开那个她一天要看八百遍的对话框,备注只有两个字:二哥。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就接了。二哥的声音像砂纸磨铁,带着点沙哑的睡意。
“搞定了。”欧阳纯的声音低而稳,跟刚才和吴起吵架时那种声嘶力竭的哭腔判若两人。
她甚至没等二哥开口,就接着往下说,“我这里刚才出了点小状况,不过我已经摆平了,现在我出来了,等下就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欧阳纯能听见二哥从喉咙里滚过去的一口气。
“现在人呢?”的书友留言说,后面这段才是精华。二哥问。
“在出租车上,往老地方走。”欧阳纯偏头看了眼窗外,城市夜灯从车窗外一抹抹地流过去,把她半张脸照得忽明忽暗。
“银行卡还在你身上?”
“在。”
“密码知道吗?”
这回欧阳纯没有马上回答。
她歪了歪头,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像在回味某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笑话。
然后她才开口,声音轻飘飘的:“上回在床上,他睡着了,我拿他手机试了试网银,就是拿自己生日当密码,可笑吧。”
二哥在电话里也笑了。
“明天一早,你先变他的样子去银行取钱,动作要快,赶在他反应过来之前,钱一到手,你就直接去车站,我会把票给你。懂?”
“知道了。”她说得像在应今天晚饭吃什么。
挂了电话,欧阳纯靠进座椅里,闭上眼睛回忆起刚才的情形。
今天这段表演干的还不错,贵重的东西提前已经转移走了,装着液体的小瓶子也被自己处理掉了,反正自己就是坐坐样子,那个房子以后都不会再回去了,想到这里,欧阳纯有了一种安心的感觉。
出租车拐上高架,车流像一条发光的鱼群,在夜色的水底穿行。
第二天早上吴起是在地板上醒来的。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从玄关挪到了沙发旁边,后脑勺枕着一条拖到地上的毯子,浑身僵硬发凉。
手机震了一夜,也响了一夜,全是系统推送和直播平台的自动通知。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跟她联系上。
他打开微信,给她的消息前面清一色顶着红色感叹号。
他试着用别的账号去搜她的微信号,跳出来的页面显示该用户不存在或已设置隐私。
他给她的手机号发短信,每条都发送成功,但没有任何回复。
上午的阳光照进客厅,照在地板的印渍上,照在茶几上已经呕掉一半的奶茶上,照在门口那双她常穿的米白色拖鞋上。
吴起的眼睛从那双拖鞋上一寸寸地扫过去。
茶几上的发卡,垃圾桶里的纸巾,沙发抱枕上的一根长头发。
她的东西都在,她人不见了。
他坐在地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昨天那场争吵的碎片。
她说“你从头到尾就没爱过我”的时候。,那个眼神。
她现在会在哪?
一个人,怀着孩子,拖着行李箱。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线勒住他的喉咙。
他怎么能让她走?
他得去找她。
可当她真的不在了,他才发现,自己连她可能去的地方都不知道。
父母家?
她那所谓的“老家”?
他甚至不知道那个地方到底存不存在。
她在这个城市,除他之外,一个人都没有。
他突然想看一看那张银行卡,至少确认那六十八万八还在。
他不能让她就这么走了。
钱还在的话,等她气消了,也许他还能用“卡在我这里”当个理由,让她回来。
钱、孩子、责任,随便什么都行。
他记得卡放在卧室梳妆台旁边那个抽屉里。
他爬起来,手撑着沙发走过去。
拉开抽屉。
没有。
他把下面那层抽屉拉开。
没有。
他又把床头的抽屉、衣柜格子、玄关的鞋柜都翻了一遍。
没有。
他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手机银行,他哆嗦着点开App,输入密码。页面跳出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
再看一眼。
他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脑子里像被抽成了真空。余额:零。
余额:零。
他又重新登录一遍,还是零,手指在屏幕上疯狂地点,像多查几遍就能把那个数字从地里敲出来。
他拨通银行客服电话,声音抖得厉害,前前后后说了好几遍“不可能”。
电话那头是个声音温柔的女声,告诉他:这张卡今天早上已经发生了转账交易,资金已全部转出。
吴起冲她吼了出来:“密码只有我知道!她怎么就转出去了!”
女声平静得像一条直线:“先生,该笔交易是通过正常渠道完成的,持卡人信息验证无误,银行为合规受理。若您认为存在盗刷,请尽快报警并由警方......”
吴起没听她说完,手机已经摔在了地上。
他蹲下去,又站起来,再蹲下去。地板上那部手机屏幕亮着,银行客服还在说话:“先生?您还在吗?先生?”
他忽然想起那天,欧阳纯接过银行卡的时候,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甜,带着点小孩儿得到糖的狡黠。
然后她问过他一句话,在某个很随意的时刻。
她枕着他的胸口,声音软得不行:“狗哥,你生日是哪天来着呀?”
他随口就说了:“四月十六。你问这个干嘛?”
她往他怀里拱了拱,说:“以后给你过生日呀。”
四月十六,他的生日,也是那张卡的密码。
吴起慢慢地坐了下去,背靠着床腿,目光落在对面墙壁上。
那儿贴着一张小广告字条还是外卖的包装贴纸,已经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贴上去的了。
阳光已经升得老高,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种暖洋洋的金色里。
但他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他想起她所有的笑,所有的好,所有半夜里缩进他怀里的柔软。
然后他想起那个白眼。
那一个带着厌烦和轻蔑的、转瞬即逝的神情。
他忽然觉得,自己现在才第一次真正认识她。
公寓里安静得像一座空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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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以后,吴起又回到了那间公寓。
他是来退租的。
房子已经跟房东说好了,今天去办手续,顺手把最后一点东西收走。
一个巨大的黑色垃圾袋放在门口,里面是她没带走的衣架、一瓶护手霜、几片没用完的卫生巾,他本想扔掉,可站在垃圾桶边上又提着回来了。
说不清为什么。
公寓维持着那晚之后的格局。
床单还皱着,卫生间镜柜的门半开着,里面的瓶瓶罐罐东倒西歪。
空气里已经落了一层极淡的灰。
他走到卧室里面,顺手扶起地上那个被撞翻的脏衣篓,把散了一地的衣服一件件捡进去。
然后他看见了梳妆台。
这个房间他们住了好几个月,吴起却很少留意。
还有那个假珍珠发卡。
就是那天在综合体里他买给她的,一百二十块。
她当时还推托,说哎呀我就是看看,后来他亲手别在她头发侧面。
为这个她还高兴了好一阵。
她把发卡留下了。
他想起她第一次牵他的手,那个头歪过来,笑出两个梨涡的样子。
他想起她叫他“狗哥”时软糯的尾音,想起她那双长得过分的腿。
他忽然特别想哭,可是眼眶烫得发干,一滴也流不出来。
他靠在了门框上。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微信里和她的对话框还置着顶。最后一条是自己发出的,旁边一圈红色感叹号。那条消息只有五个字:——你到底是谁?
没有回复,也永远不会有回复了。
此时此刻,在另外一个临近的城市里。
天已经亮了,高速公路两侧的田野里,麦浪在晨风里一浪接一浪地往后退。
一辆灰白色的长途大巴正朝邻省方向不紧不慢地开着。
车头前方是笔直的路,路的尽头,金色的太阳刚升起来,把整片远处的天空都铺满了暖光。
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微胖,圆脸,样貌普通。
穿一件普普通通的白色T恤和深色牛仔裤,脚边放着一个黑色双肩包。
他戴着白色耳机,眼睛闭着,头靠在车窗上,随着车身轻微的颠簸一晃一晃。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眉骨不高,嘴唇偏厚。
不好看,也不难看,就是那种在人堆里绝不会被多看一眼的长相。
他的右手搭在包上,手指偶尔动一下,像在睡梦中勾着什么东西。
包里最深的夹层,有几个无标签的小玻璃瓶挨挤在一起,瓶口封着铝皮,在暗处泛着微弱的光。
他的手机亮了。
屏幕上,备注“二哥”的对话框里,弹出一行新的字:“下一个目标已经订好了,你抽空看一下资料,这次是个离婚的富豪,应该还挺有意思的。”
他眯着眼看了一下,然后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把消息删掉。
手机锁屏,翻面,塞进口袋。
他把帽子往下一拉,帽檐遮住大半张脸,重新靠回椅背。
阳光更烈了,整个车厢被照成一片暖黄的、明亮得近乎恍惚的光。
他就那样睡在光里,那是周毅自己的脸。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