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星现的异象尚未自缥缈峰上空散去,整座悬浮仙山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轻轻摇晃起来。太阴洞府以陨星碎片砌成的穹顶发出细碎的嗡鸣,先天灵泉的水面无风起皱,一圈圈涟漪朝着同一个方向急速扩散,泉底沉睡的星辰砂砾竟一粒粒浮起,像是感应到某种极为不祥的潮汐正在逼近。
温玉大床之上,凌烬与苏璃霜几乎同时睁开双眼。两人的气息还残留着神魂星河交融后的余韵,肌膚相貼處仍有未散的月華與混沌光暈流轉,凌烬胸膛那颗暗金色的混沌金丹正急速旋转,苏璃霜眉心那点太阴印记则比往常明亮数倍,半步渡劫的威压不自觉地外泄,将床幔吹得猎猎作响。
“来了。”苏璃霜声音极轻,却让整个洞府的温度骤降。她指尖一挑,原本散落在床角的月白流仙纱裙便自动飞起,层层叠叠地裹住她那具方才还在徒弟身下婉转承欢的胴体,银白长发无风自扬,方才神魂交合时的潮红与媚态被一层霜雪般的清冷重新覆盖,唯有颈侧残留的淡淡吻痕泄漏了方才的疯狂。
几乎在同一瞬间,一道紫色星光自洞府外疾射而入,化作一面巴掌大小的星盘悬浮在两人面前。星盘之上,楚泠汐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背景裡還能聽見星槎外殼被狂風撕扯的尖嘯。
“苏姐姐,小徒弟,别温存了!老娘的星盘都快炸了!”楚泠汐的虚影在星盘上方凝聚,她依旧穿着那身星纱露肩长裙,酥胸半露,紫眸却没了平日的慵懒,只剩下锐利的焦灼,“厉无殇那疯子亲自来了!血海剑域已经越过无尽海,距离缥缈峰不到三百里!他带了整整三千血狱魔军,每一个都是用活人血祭炼出来的血奴,渡劫境的威压已经锁死整片空域,你们再不出来,缥缈峰就要被他一口吞了!”
话音未落,星盘猛地爆出一团刺目的血光,一只由纯粹血煞凝成的巨大手掌虚影竟透过星辰推演直接抓向星盘本体。楚泠汐闷哼一声,虚影剧烈晃动,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却反手将一枚早已扣在掌心的星辰玉符狠狠捏碎。
“给老娘爆!”
轰隆——!
缥缈峰外围,那些平日看似只是装饰的陨星碎片同时亮起。少了点什么?去看看就知道了。这是楚泠汐四日前以情报同盟为名,悄悄埋下的陨星大阵。九十九颗直径数丈的陨星碎片自云海中升起,每一颗都刻满了观星阁独有的周天星纹,此刻被同时引爆,化作九十九道贯穿天地的星辰光柱,交织成一张巨大的星网,暂时将那片正急速蔓延的血海挡在了峰外。
然而,血海太大了。
天际的尽头,原本湛蓝的天空像是被泼入了一整座血池,暗红色的云层翻滚着,雲中隱約可見無數張痛苦扭曲的人臉在掙扎、哀嚎。血云中央,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缓步走来,他身披猎猎血袍,赤红长发如燃烧的火焰在身后狂舞,暗红眼瞳中倒映着整座缥缈峰的轮廓,嘴角那道疤痕随着他的笑意而扭曲。
厉无殇。渡劫境的魔域至尊,血魔殿殿主。他每走一步,脚下的虚空便会被染成暗红,血海剑域随着他的步伐不断扩张,所过之处,灵气被抽干,草木瞬间枯萎,就連縹緲峰終年不散的星辰霧靄都被腐蝕出滋滋的聲響。
“苏璃霜,别来无恙。”厲無殤的聲音像是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带着血腥味传遍九州,“三百年前你师尊那一剑,本座记到现在。今日,本座亲自来收利息。把你那宝贝徒弟的混沌剑体交出来,再把你那身太阴本源乖乖献上,本座或許還能給縹緲峰留幾塊完整的瓦礫。”
他抬手,血海中頓時伸出無數條由血煞凝成的鎖鏈,每一条锁链的末端都拴着一个面容呆滞的血奴,血奴们齐声嘶吼,声音汇聚成一股能动摇道心的魔音。
“混沌為陽,太陰為陰,陰陽熔煉,便是本座踏破真仙的最后一块踏脚石!苏璃霜,你守了三百年的无情道,最后还不是被一个毛头小子破了身?与其便宜那小子,不如成全本座!”
洞府之內,蘇璃霜聽著這番污言穢語,清冷的脸庞上第一次浮现出毫不掩饰的杀意。
峰顶观星台上,狂风呼啸。楚泠汐的本体已先一步抵达,她脚踏星槎,手中星盘折扇完全展开,扇面上周天星辰急速流转,一道道星辰丝线自扇面射出,没入陨星大阵的光柱之中,勉强维持着星网不坠。她的额头已布满细汗,紫眸中星光明灭不定,显然以一人之力对抗渡劫魔威已是极限。
“你们可算出来了!”见到两人,楚泠汐咬牙喊道,“这血海剑域自成世界,寻常灵力进去就会被吞噬!老娘的星辰结界最多再撑半刻钟,你们想办法破域,老娘来扰他的夺舍秘术!”
蘇璃霜點頭,銀白長髮在血風中狂舞,她一步踏出,脚下便有一朵朵由月华凝成的冰莲绽放。眉心太阴印记大放光明,一声清越的剑鸣自她体内响起,整个缥缈峰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永夜月境,开!”
嗡——!
以她为中心,方圆十里的空间瞬间被拉入另一个世界。天空化为永恒的黑夜,一轮巨大的太阴圆月悬于夜空,清冷的月光洒落,将翻滚的血海硬生生冻结出一大片苍白的冰面。这是她合道巅峰时便执掌的剑域,领域之内,万法臣服,时间与空间皆由她主宰。
然而,厉无殇只是冷笑一声,血袍一震。
“永夜?在本座的血海面前,也配称永夜?”
血海剑域轰然扩张,暗红色的血浪竟直接撞上永夜月境的边界,两大领域碰撞之处,空间寸寸碎裂,露出后面漆黑的虚空。永夜月境的月光能冻结灵力,却冻不住那由万灵怨血凝成的血煞,冰面刚一形成便被血浪冲刷、腐蚀,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就在此時,一道熾熱到極點的金色劍光自她身側沖天而起。
“师尊,我来助妳!”
凌烬长啸一声,整个人化作一柄出鞘的利剑。他气海中的混沌金丹疯狂旋转,暗金色的光芒自他每一寸肌肤下透出,原本黑色的长发在混沌气流的冲刷下竟隐隐泛起金色,双眸更是彻底化为熔金之色。筑基、金丹的壁垒早已在方才的神魂交融中被彻底打碎,此刻在生死压迫与守护师尊的执念下,那颗混沌金丹竟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随即一尊与他容貌一模一样、通体由暗金剑气构成的寸许小人自金丹中破壳而出,盘坐于气海中央,张口便吐出一道开天辟地般的剑鸣。
元婴!
从金丹一重天到元婴境,寻常修士需耗费百年苦修,他竟在数个时辰内,藉由有情剑域的共鸣与血海带来的生死压力,一举跨越!
“混沌阳炎,给我斩!”凌烬双手虚握,无尽的混沌剑气在他掌心汇聚,化作一柄长达百丈的暗金巨剑,剑身之上混沌纹路流转,每一道纹路都像是一颗初生的星辰。巨剑斩落,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纯粹、最霸道的至阳锋芒,狠狠劈在血海与永夜月境的交界处。
轰!
血海被硬生生斩开一道长达千丈的裂口,暗红的血水向两侧翻卷,露出後面厲無殤那張微微驚訝的臉。混沌剑体的至阳至刚,竟是血煞之气天生的克星。
“好小子!果然是混沌剑体!”厉无殇不惊反喜,暗红眼瞳中爆出贪婪的光芒,“元婴便能斩开本座的血海,若让你成长到合道还得了?
他五指成爪,隔空朝着凌烬抓去。一只由纯粹血煞凝成的巨大血手自血海中探出,手掌之上无数张人脸同时张口,发出夺舍摄魂的尖啸,直取凌烬的眉心与气海。这一爪若是抓实,不仅要将混沌元婴生生抽出,更要将其神魂一并吞噬。
“烬儿小心!”苏璃霜脸色一变,再也顾不得维持永夜月境的完整,她心念一动,那个在神魂星河中诞生的全新领域轰然展开。
有情剑域!
与永夜月境的冰冷孤寂不同,有情剑域展开的瞬间,整个夜空竟飘落下无数由剑气化作的月白色花瓣,每一片花瓣都带着温暖的光晕,花瓣所过之处,被血海腐蚀的灵气竟重新变得清新。两大剑域一内一外,一冷一暖,同时加持在苏璃霜身上,让她的气息瞬间暴涨,硬生生将那只血手挡在半空。
双重领域!自灵域有史以来,从未有人能同时展开两种截然不同的剑域,这已超出了常理,是唯有领悟有情之道后才能诞生的奇迹。
“双重剑域?有点意思。”厲無殤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随即化为更深的残忍,“可惜,境界的差距,不是靠花哨的领域就能弥补的!”
他另一只手猛地按向自己的胸口,口中念出一串古老而晦涩的魔咒。血海深處,頓時傳來萬鬼哭嚎之聲,一道血色符文自他眉心飞出,化作一张巨大的血网,绕过苏璃霜的双重剑域,直接罩向凌烬。这是血魔殿不传之秘,血狱噬天诀中的夺舍大法,一旦被血网罩住,神魂便会被强行拉入血海,永世沉沦。
“想夺我徒弟,先问过我的剑!”苏璃霜银牙紧咬,双手结印,永夜月境与有情剑域同时收缩,化作两道一银白一月白的剑光,交织着斩向血网。
后方的楚泠汐也动了。她知道決不能讓厲無殤的奪舍秘術完成,否则凌烬一失,苏璃霜必定道心崩溃。她将手中星盘折扇狠狠抛向空中,扇面完全崩解,化作三百六十五颗星辰光点,每一点都对应着周天星辰。
“周天星算,逆乱阴阳!給老娘亂!”楚泠汐双手快速结印,口中喷出一口精血,精血在空中化作一道血色星图,強行介入厲無殤與凌燼之間的因果線。星光所过之处,那張血網的飛行軌跡竟真的出現了一絲偏移,原本直取眉心的轨迹偏向了肩头。
就是这一丝偏移,为凌烬争取到了瞬息之机。他怒吼一声,不退反进,手中暗金巨剑调转方向,不斩血手,反而斩向那张血网。混沌剑气与血煞符文碰撞,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凌烬整个人被巨大的反震力轰得倒飞而出,重重砸在观星台的星辰碎片之上,砸出一道深深的裂痕,嘴角溢出鲜血,手中巨剑也出现了细密的裂纹。以元婴硬撼渡劫,终究还是太过勉强。
“不自量力。”厉无殇冷哼一声,抓住楚泠汐因施展逆乱秘术而气息紊乱的破绽,分出一缕血影,如毒蛇般绕过主战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楚泠汐身后。血影化作一只苍白的手掌,轻轻按在她的背心。
“噗——!”楚泠汐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得一股阴寒至极的血煞之力自背心涌入,瞬间侵入经脉,沿途所过,灵力竟被直接污染、吞噬。她惨叫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倒,手中维持星辰结界的光芒骤然黯淡,陨星大阵的光柱也随之剧烈摇晃,星网之上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痕。
“泠汐!”苏璃霜与凌烬同时惊呼。
楚泠汐挣扎着想要站起,紫眸中却已失去光彩,嘴角不断涌出暗红色的血液,血液中竟还夹杂着细小的血色虫豸,那是血煞入体的征兆。她勉强抬起头,看向兩人,聲音虛弱卻帶著一絲笑意。
“别管我......星网......快破了......你们......快走......”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隕星大陣終於不堪重負,在血海的持續衝擊下轟然碎裂。九十九顆隕星碎片同時炸開,化作漫天流火墜落,星網徹底消失,暗紅色的血海再無阻礙,如同決堤的天河,朝著縹緲峰的本體洶湧而來。峰体外围那些悬浮的星辰碎片被血浪一冲,便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一塊塊崩解、墜落,整座縹緲峰都在劇烈顫抖,彷彿下一刻便會從九天之上跌落凡塵。
蘇璃霜將重傷的楚泠汐護在身後,與凌燼並肩而立,兩人身上,永夜月境與有情劍域的光芒已變得黯淡,混沌劍氣也因方才的硬撼而變得紊亂。面對那遮天蔽日、彷彿無窮無盡的血海劍域,以及血海中央那道渡劫境的偉岸魔影,三人的身影顯得如此渺小。
厲無殤緩步自血海中走出,每一步都讓腳下的血浪更高一分,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觀星臺上的三人,暗紅眼瞳中滿是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星辰已碎,結界已破,本座倒要看看,你們這對禁忌師徒,還能拿什麼來擋本座的血海?”他張開雙臂,血海隨之沸騰,無數血奴自海中站起,朝著縹緲峰發出震天的咆哮,“今日,缥缈峰将自灵域除名,而你们二人的本源,将成为本座永恒的一部分!”
血浪滔天,已近在咫尺。苏璃霜握紧了凌烬的手,凌烬反手将她更紧地扣住,兩人體內的太陰與混沌本源在絕境中竟再次不受控制地共鳴起來,卻不知這最後的共鳴,能否在渡劫魔威下,為他們劈開一線生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