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姆车在高速上飞驰。
一百二的限速,司机踩到一百一十八,路灯一根一根从车顶扫过去,霓虹的碎光顺着车窗缝切进来。
宋瓷躺在放平的座椅里,闭目养神。
她穿的还是盛典那身米白色鱼尾礼服,肩带细得只有两根线,裙摆铺了半个后座,纱边上沾了一点刚才舞台撒的亮片,在明暗交替里一闪一闪。高跟鞋早被她踢掉了,藏在座椅和车门之间的缝里,右脚踝上一道红勒痕,格外显眼。
她拉了拉窗帘,将外面的灯光彻底隔绝开来。
活动结束是七点四十,品牌方拉着她在背板前补了好些合影,然后又“临时加一个”短视频口播,一直耽误到九点多,明天还有一场早八的网大补拍。
于是她就直接上车了。
穿礼服赶夜路,是这个行业里最不体面也最寻常的画面之一。
“宋瓷。”
声音从旁边传来。柳翎在划手机,眼神快速浏览着那些最新的消息风评。
“嗯。”
宋瓷没动,手臂还横在眼睛上,只有睫毛在阴影里颤了一下。
“这回是因为什么,我俩今天甚至都没对视过。”
柳翎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点开热搜,#青瓷夫妇活动互动#,九宫格的第一张是上个月颁奖礼散场通道,程青梧弯腰替她拎了一下拖地的裙摆,不到两秒的动作,被截得一清二楚。
“上个月的事情也能上热搜。”
“你现在和程青梧有一波CP粉,数量有些多。
她顿了顿。
“程青梧那边呢,有什么态度?”
“他的经纪人和我们的态度一样,冷处理。”
宋瓷按了扶手上的键,座椅慢慢地立起来,纱裙哗啦全堆到脚边。她没开顶灯,背过手去摸背后的拉链,摸了两下没摸着。
柳翎见状顺手捏住拉链给她拉了下来。
窸窸窣窣十几秒。米白的鱼尾被团成一团扔到了后座。她从背包侧兜里扯出一件白T恤,套头的时候手臂卡了一下,手腕上还挂着那条品牌给的钻石手链。她一把扯了下来,扔在纱裙上面。
T恤落下来,盖到大腿根。
领口太大,往下滑了一寸,露出锁骨和修长的脖颈。
整理好之后,宋瓷才幽幽的回了一句:“那我们也一样。”
“你真的要参加《控制变量》那档综艺吗?”柳翎把她手机从包侧兜里掏出来塞回她手边,“我给你念条高赞‘别蹭了宋玉女。(
手机屏幕在真皮上亮着,那行字白得刺眼。
宋瓷伸手,把手机扣了下去。
“热度这东西,”柳翎的声音压低了"最长半年,自己就散了。可你要是跟他以‘真情侣’的方式参加综艺,还是直播——他有各大奖项在手不用怕,下了综艺拍拍屁股走人。那些追着你骂蹭他家哥哥热度的人只会多,不会少。"
宋瓷又重新躺回了座椅里,“柳翎。”
“干嘛?”
“我现在这个状态,”她说,“不在乎唯粉黑粉。”
柳翎没接话。
“我妈床位,药费,陪护一天三千。康复科主任上周跟我说,再拖三个月,肌张力就不可逆了。”宋瓷的声音平淡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我爸欠的钱只还了一半。”
她侧过头,那双杏眼里像是蒙了一层雾,满是平静,“名声对我重要吗?”
柳翎张了张嘴。
“没准还能蹭他一波,”宋瓷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黑红一把呢。”
那个笑很轻,左颊浮出一个浅窝,眼尾那颗小痣跟着动了动。
“况且,这档综艺给的实在太多了。”
两百万,税后,二十天。一天十万。
柳翎盯住她,见她坚决只好软声说道:“片酬我去再谈一轮。二百保底不动,播放量过线你抽点;再加一条肖像二次授权,单独列项,不并进打包价里。”
宋瓷抬眼:“能加多少啊?”
“少说十五。”柳翎顿了顿,忽然有点火,“你别一听见钱就这眼神,宋瓷。你要为你自己考虑。”
车里静了两秒。
宋瓷闭着眼,过来很久,很轻地“嗯”了一声。
柳翎听见了,立刻别过脸去看窗外,飞快地眨了两下眼。
柳翎是知道她家的事的。
知道得比这行里任何人都清楚,因为她是她一手捧起来的。宋瓷的母亲是四年前那个冬天出的事。那天她爸喝了酒回来,进门就开始打骂她的妈妈,他将投资失败以及合伙人逃走的怨恨全都发泄在她们母女身上。她妈挡在她面前挨了一下又一下。
宋瓷每次做梦都后悔那天为什么不奋起反抗,就算进了监狱也比如今妈妈躺在病床上的好。
后来,抱着她的妈妈突然就没有声音了,太阳穴的血止都止不住。宋瓷哭喊着,而他爸仿佛没看见,又晃晃悠悠的出门了。人送进 ICU抢救了八个钟头,命是保住了,眼睛却再没睁开。
她爸判了八年,进去的时候留下了一堆烂赌的破账,而真正压倒宋瓷的是那次“合伙创业”。他跟人合开建材贸易,对方拿着他的签字做了连带担保,卷了货款跑路,一千三百多万的窟窿,法律上有一半落在这个植物人妻子和女儿头上。
判完之后,没有人再来过。
只有债主,过年那阵,站在楼下叫喊。宋瓷下楼,把医院的费用清单和一封律师函一起递出去,说:“您要是能等,我每月十号打给您,本金,加四分九。
那人看了她半分钟,走了。
那年她大四,幸好还有一年就要毕业了。她那段时间一边准备毕业论文,一边一天干三份工。
而把她推进这个行业的,是一张偷拍照。
那天她在学校后街那家陶艺工坊打第三份工。夜里十一点多,拉坯机还在转,她两臂沾满白浆,袖子卷到肘上,整个人往前压着,掌根抵住那一坨正在长高的泥。有个路过的大学生偷偷拍了一张,发了微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