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大力 - 第10章 私約

凌青霜猫着腰往巷口退了两步,左脚后跟踩着一块松动的青石板,“哐当”一声,石板翻了半面,磕在底下的石头上,响得跟敲锣似的。

她僵了一瞬,灶间里头的动静立时就停了。牛大力瓮声瓮气地问:“啥响动?”王桂嫂嗓门跟着出来:“怕是野猫蹬翻了瓦,我去瞧瞧。”凌青霜心说不好,这么着被撞见更说不清,索性把心一横,站直了身子,从阴影里一步跨出来,抬手推开了灶间那扇虚掩的木门。

门轴吱呀一响,屋里两个人齐刷刷回头。

牛大力手里还捧着半碗豆浆,嘴角挂着白沫子,圆脸上汗没干透,脖子上黏着几缕短头发。王桂嫂正弯腰收拾碗筷,直起腰来,一眼瞧见门口立着个高挑女子,青灰窄袖,素木剑鞘,冷着一张脸。她愣了一瞬,随即把手里的碗往桌上一墩,叉着腰挡在牛大力前头。

“哟,这位姑娘,大半夜的,走错门了吧?”

凌青霜没理她,目光越过她肩头落在牛大力身上:“你出来。”

牛大力放下碗,在王桂嫂身后缩了缩脖子,支支吾吾:“这位......姑娘,有、有事?”

“侯府后院的事。”凌青霜声音偏低,沙沙的,“还有方才你跟这妇人干的事,我全瞧见了。”

牛大力那张圆脸腾地涨成猪肝色,从脖子根红到耳尖,两只手攥着裤腰,指头绞来绞去,嘴巴张了两回,一个字没吐出来。王桂嫂回头瞪他一眼,又转过去把腰一挺,那对P罩杯的巨乳隔着粗布褂子往前一耸,晃了两晃:“瞧见什么了?我跟自家人关起门来睡觉,犯着哪条王法了?姑娘家家的,蹲人家窗根底下偷看,传出去好说不好听吧?”

凌青霜被她这话噎得一顿,丹凤眼眯了眯,浅琥珀色的眼珠子沉下来:“我追查之人,曾路过此处,如不是刚好听见动静不对才停下来查看,谁稀罕偷看你们那些勾当。”

“查看?”王桂嫂嗤笑一声,两手往腰上一按,“查看用得着蹲半炷香?我隔着窗户都瞧见你影子了,蹲那儿一动不动,跟根木头桩子似的。怎么着,看完了还想进来评评理?要不要嫂子给你端碗豆浆润润嗓子?”

“我不喝你的豆浆。”凌青霜冷声道。

“那你来干什么?抓奸啊?”——本故事于「小说」独家更新,网址 u a a 点 c o m。王桂嫂嗓门亮堂堂的,半点不怵,“我跟你说,这镇上住着,谁家灶头不冒烟?谁家被窝里没点动静?你一个姑娘家,大半夜不回家歇着,满巷子转悠,听见谁家炕上有响动就凑过去瞧,传出去你脸上挂得住?我王桂嫂在这镇上住了十几年,街坊邻里谁不说我一声好?你倒好,半夜蹲我窗根,回头还拿剑指我家里人——”

“他不是你家里人。”凌青霜打断她。

“怎么不是?他喊我一声嫂子,我认他当自家人,比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还亲。”王桂嫂把胸脯拍得啪啪响,“你有话说话,别拿剑指人。你要问事,好好问,我王桂嫂不是不讲理的人。可你要是欺负我家大力老实,我可不依。”

“你还没说呢,”王桂嫂又把腰一叉,往前凑了半步,那圆脸上的笑纹收起来了,换了一副精明的神色,“你大半夜蹲我窗根底下,到底是瞧什么呢?我跟大力在屋里头干什么,关你什么事?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盯着人家被窝里的事瞧了半炷香,你臊不臊?”

凌青霜被她这话逼得退了半步,脸涨得更红了:“我说了,我是追查人的——”

“谁在我豆腐店后头翻?”王桂嫂嗓门亮堂堂的,“我后墙外头就是个死胡同,翻进来容易翻出去难,哪个贼这么傻?你要查翻墙,上侯府后墙根查去,跑我这儿来干什么?你分明就是听见动静凑过来瞧热闹,瞧完了还不好意思认!”

凌青霜自打下山以来,走南闯北五年,碰上的不是拔刀相向的就是跪地求饶的,从没遇见过这样的——一个开豆腐店的寡妇,叉着腰站她面前,嗓门比她还大,话比她还密,句句戳在点子上,她竟一时找不出话来驳。那对裹在布带底下的巨乳跟着急促的呼吸起伏得厉害,布带勒出的边沿从领口透出一线汗湿的肌理,随胸口一起一伏,起伏的幅度大得那布带的结头都跟着往下坠了坠。

“你——”凌青霜咬了咬下唇,腮帮子绷了绷,索性“噌”一声把剑拔了出来。窄刃长锋在灶火映照下泛着青冷的光,剑尖往前一递,正指向牛大力咽喉,隔了三寸远近停住,稳稳当当,连一丝颤都没打。

“明夜子时,城外树林。”她一字一字地说,声音冷得像井水浇在石头上,“你不来,今夜的事我明儿就替你传遍全镇。侯府杂役半夜钻寡妇门,这名声够你扛的。”

牛大力后脊一挺,僵在原地,连气都不敢大口喘,眼珠子盯着那剑尖,都快瞅成对眼了。王桂嫂急了,伸手就要去拨那剑:“你这是干什么!有话说话,拿剑指人算什么本事!”

凌青霜手腕一偏,剑锋让开王桂嫂,仍旧指着牛大力:“我没问你。”又朝牛大力道,“听清楚没有?”

“听、听清楚了。”——转自「有·爱·爱」主站,搬运请注明 。牛大力喉结上下滚了滚,“子时,城外树林。”

“剑收好。”凌青霜收了剑,转身就走,青灰衣摆扫过门坎,脚步快而稳。牛大力追到门口,扶着门框喊了声:“姑娘,那......你认得那人吗?”本作品由【有愛愛網】簽約首發,網址 uaa點com。凌青霜脚步顿了一顿,没回头,只丢下一句:“明夜再说。”话音没落,人已经上了墙头,青灰的影子一晃,没入夜色里。巷子深处传来两声极轻的足尖点瓦声,然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屋里静了半晌。灶膛里一根柴“啪”地爆了一下,火苗窜高又落回去。

王桂嫂叉着腰转过身来,瞪着牛大力,圆脸上的肉都绷紧了:“好哇,你个憨牛,外头惹了什么事瞒着嫂子?那女人是谁?什么翻墙不翻墙的?你夜里不睡觉满城乱窜什么?”

“嫂子,我......”牛大力挠着后脑勺,眼睛盯着鞋尖,“那是侯府的事,我不好多说。”

“侯府的事?”王桂嫂嗓门拔高了半截,“侯府的事你半夜钻我豆腐店来干那事?那女人拿剑指你脖子了你还替侯府瞒着?你到底是替谁扛活呢?赵管事知道你在外头惹这些麻烦不?明儿那女人要是真把话传出去,侯府脸上挂不住,头一个倒霉的是谁?是你!你以为赵管事能替你兜着?他一个管柴炭的,出了事头一个把你推出去顶缸!”

牛大力低着头不吭声,两条短胳膊垂在身侧,指头绞着裤缝。王桂嫂数落了一阵,见他这副闷葫芦样,也知道问不出什么来了,长长叹了口气,转身从里屋柜子里翻出一件洗得发白的干净外衫,劈头盖脸扔给他:“换上!瞧你这一身汗,黏糊糊的,穿回去路上招蚊子。”

牛大力接住外衫,闷闷说了句“多谢嫂子”,把身上那件汗湿的短褐脱下来,换上干净的。王桂嫂又拿了块粗布,蘸了灶上温着的水,拧干了往他脸上一按:“擦把脸,瞧你这灰头土脸的样儿。”她手上使了点劲,在他腮帮子上搓了两把,搓得他龇牙咧嘴。

“嫂子,”牛大力闷声道,“那姑娘......应该不是坏人。她要真想害我,方才一剑就刺过来了,何必约明夜。”

“你倒替她说上话了?”王桂嫂把粗布往盆里一掼,水花溅了一地,“拿剑指人脖子的还不是坏人?你明儿真要赴约?”

王桂嫂盯了他半晌,脸上的怒气慢慢收起来,换上一层说不清的忧色:“行吧,你自个儿当心。明儿要是回不来,我上侯府门口要人去。”

牛大力咧嘴笑了笑:“回得来,嫂子放心。”

他推开门出去,在石阶上坐下来,两条短腿搁在下一级台阶上,手肘撑着膝盖,仰头望着天。

月亮偏西了,又白又冷,挂在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枝桠间,把地上的青石板照得明一块暗一块。巷子里静得很,远处有野猫叫了两声,又没了动静。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墙根几片枯叶子打旋,转了两圈又落回原处。他身上那件干净外衫还带着柜子里的樟木味,混着王桂嫂灶间那股豆腥气,闻着叫人心里踏实。可他这会儿踏实不下来。

脑子里翻来覆去:凌青霜问后院的事,还问侯府里谁引他进府的。这两件事搁在一处,越想越不对头。翻墙那人若是冲着侯府来的。

他一个扛柴的杂役,怎么忽然人人见了都要摸一把问两句?图他力气大?校场上那些兵士哪个不比他壮?图他能扛柴?侯府后头柴房里堆着百来号人的柴火,扛柴的又不止他一个。可偏偏人人都盯着他这一处。

“明夜子时。”他低声念叨了一遍,抬头看了看那棵歪脖子槐树。月亮从云里探出半张脸,把树影子投在地上,枝枝杈杈的,像一张网。

他心头咯噔一下,越想越觉得这事情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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