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十里的芦苇荡,入了夜便是一整片灰蒙蒙的茫。
牛大力是趁着侯府后门落锁前溜出来的。他绕了半个城,专挑没有灯笼的巷子走,出了城门又沿着田埂小道一路小跑,五短的身子一颠一颠,腰间锈刀笃笃地磕着胯骨,惊起田里几只夜鹭扑棱棱飞走。到了湖边碎石滩上,四下里静得只剩虫鸣和水响,他才把短褐脱了,迭了迭搁在一块大青石上头,赤着上身站在滩边。
月光照着他那圆滚滚的肚腹和宽厚的肩背,胸口那层肉厚实实地鼓着,胳膊一抬,小臂上肉棱子一条一条鼓出来,被月光一照,青筋投下细细的影子。他把腰带又紧了紧,锈刀解下来搁在衣裳旁边,刀鞘上那道豁口让月光一映,泛出一点冷白。
“八转了。”他自个儿嘟囔了一句,瓮声瓮气的,被风一吹就散了。八年流浪到如今,从清凉寺暗门底下爬出来时还是个娃娃,刚摸到一转的边,这些年东奔西走,搬柴扛活,夜里没人的时候自个儿琢磨着练,一转一转地熬过来,八次濒死,八次从鬼门关口爬回来。第九转最凶险,师父临死前留过话,最后一转要自个儿寻死路,可死路在哪儿,怎么个死法,没人教得了,得自个儿去撞。他把这些念头压下去,两脚岔开扎了个马步,脚趾头扣着碎石滩上松动的石子,脚底板让石子硌得微微发麻。
先起手的是游爪。他身子往下一矮,两只粗短的手往前一探,五指张开,指尖绷着劲,爪影飘忽忽地朝旁边一丛芦苇秆子抓过去。头一下抓空了,指尖擦着苇秆滑过去,苇秆一弯又弹回来,打在手背上,痒丝丝的。他不急,脚下碎步挪了半尺,第二爪跟着就到,这回指尖扣住了两根指头粗的苇秆,劲力一吐,咔嚓两声脆响,苇秆从中折断,断口齐齐整整,像被快刀切的。他顺着势子又连抓了三四下,每一下都扣住一丛,指尖劲力到哪儿,哪儿的苇秆就断,断下来的秆子掉进水里,浮在湖面上慢慢漂开。芦苇丛里藏着的一只水鸭子被惊得扑棱棱钻出来,贴着水面飞出去老远,翅膀扇起一串水珠子,在月光底下亮闪闪地落回去。
游爪收了,跟着是拳轰。他转过身来,对着滩上一块半人高的滩石,沉腰坐胯,右拳往后一收,胳膊上肌肉拧成一股,然后猛地往前一送,拳头砸在石面上。砰的一声闷响,碎石滩都跟着震了一下,那块滩石从正中裂开一道缝,缝里簌簌往下掉石屑。他没停,左拳跟着又是一记,砸在同一处,裂缝扩开,碎石块崩起来好几块,打在自个儿胸口肚腹上,他也不躲,只把牙一咬,第三拳又跟上,这回石头吃不住劲,从裂缝处哗啦碎成三四块,滚进水里,砸出几圈白花花的水纹。他甩了甩拳头,指节上蹭破了一点皮,渗出几粒血珠子,他低头瞅了一眼,拿拇指随意一抹,抹在肚皮上。
拳轰完了,他往水边走了几步,脚踩进浅水里,水没过脚踝,凉丝丝的。
笑完了,腿上使劲,狂腿扫出去。他身子一拧,右腿横着扫向岸边一丛芦苇,腿风到处,苇秆哗啦啦倒了一片,断口参差不齐,有的从半腰折断,有的连根拔起,带着湿泥甩出去老远。他顺着扫腿的惯性转了半圈,左腿跟着又扫,这回扫的是滩上一堆碎石子,石子被腿风扫得哗地散开,打在苇秆上、水面上,噼噼啪啪响成一片。连扫了五六腿,他站定身子,喘了口气,腿上那层结实的肉绷得紧紧的,月光照着,看得见肌肉一棱一棱的轮廓。
接下来是裂空。他把右掌举起来,掌心朝外,五指并拢,内劲往掌沿上一聚,然后斜斜往下一劈,掌风破空发出嗤的一声尖响,像布帛被撕开。前头一丛芦苇的苇尖齐刷刷断了,断下来的穗子飘飘悠悠往下落,还没落地,他第二掌又劈出去,这回劈的是水面,掌风切进水里,带起一道白浪,浪头往两边分开,中间露出一条干的泥底,过了一瞬水才合拢回来,哗地撞在一处。他劈得顺手,又连着劈了三四掌,苇尖断了一片,水面上横七竖八漂着苇穗子,白绒绒的,被水波推着一荡一荡。
裂空收势,他走到滩边那棵歪脖子老柳树跟前。柳树有合抱粗细,树皮皴裂,枝条垂到水面上。剑指这一式最要紧的是聚劲,他把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其余三指蜷起来,内气从丹田往上提,顺着胳膊灌到指尖,指尖慢慢发烫,烫得像捏着一粒烧红的炭。原站「」这章底下作者发了角色福利图,盗版肯定抓不到。他对着树干,手腕一抖,指尖疾点出去,笃的一声,两根指头没进去半寸,拔出来时带出一小撮木屑,指头上沾着湿漉漉的树汁。他跟着又连点了三下,每一下都扎进树干里,最深的一下没进去将近一寸,拔出来时树干上留下一个圆圆的指洞,洞口边缘湿乎乎的,渗着清亮的树汁。他甩了甩手指,指关节有点发酸,便把手指含在嘴里吮了吮,树汁的味道又苦又涩。
最后一式,金刚钻。他把全身的劲往右拳上收,五指伸直并拢,胳膊绷得笔直,然后拧腰转胯,拳头带着螺旋劲往前一送,正撞在滩上一块磨盘大的青石上。拳头碰着石面的那一瞬,他自个儿都能觉出那股螺旋劲往石头里头钻,石面上先是裂开一圈细纹,然后从中心往外炸开,石屑子崩得四处飞溅,打在芦苇秆上、水面上、自个儿脸上,细细碎碎地疼。那块青石从正中碎成十几块,最大的不过拳头大,哗啦散了一地。他收拳站定,胳膊上的青筋还鼓着,拳面上蹭掉了一层皮,露出底下粉嫩的肉,血珠子一颗一颗往外渗。
他低头看了看自个儿的拳头,咧嘴笑了笑。八转的底子摆在这儿,搁在七八年前,这一拳轰出去自个儿得先趴下喘半天,如今收势之后气定神闲,胸口连个大起伏都没有,只是额角沁了一层薄汗,顺着腮帮子往下淌到下巴尖上,滴在碎石滩上,砸出一个深色的小点。他把拳头举到嘴边,伸出舌头舔了舔伤处,血腥味在嘴里化开,他咂了咂嘴,想起师父空恶临死前攥着他手腕说的那八个字——招出必杀,留情不出。这八个字他记了八年,每回练功前都要默念一遍,练完了再默念一遍。(
他弯腰把散在地上的衣裳捡起来,抖了抖上头沾的碎石屑,搭在肩上没急着穿。湖面上让掌风震出来的涟漪还没散尽,一圈一圈往外推,推到苇荡边上被芦苇秆子拦住,碎成细细的纹。月亮偏西了些,光斜斜地照在水面上,整片湖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箔子,风一吹就皱。他望着那层层涟漪,瓮声瓮气地自个儿嘟囔:“明日还得去校场搬军械,秦将军那眼神,偷懒可糊弄不过去,得留些力气。”
说着把短褐往身上一套,腰带系紧,锈刀别回腰间,刀鞘磕着胯骨笃的一声闷响,在空荡荡的滩上格外清楚。少了点什么?去看看就知道了。他抬脚往城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湖面,苇荡里不知什么虫子叫得正欢,叽叽叽的,一声接一声,他冲着苇荡那头摆了摆手,像跟谁告别似的,然后五短的身子一颠一颠地沿着田埂小道往城门那头去了,月光把他影子拉得短短的,在碎石子路上晃来晃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