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是三千米测试。
塑胶跑道在日光下烫得发白,所有新生按编队排成长长的纵列,在起跑线后站定。口哨声一响,人群像潮水一样涌了出去。
沈知微跑在最后,已经放弃争夺名次,单纯为了控制。
她心里有一个很清楚的数字:她的极限大约在两公里。
她要在这个范围内,用最均匀的速度,跑到身体发出信号为止。
她用手腕上那只计时表,一圈一圈地数着,三步一吸,三步一呼。
第一圈,她落后了半圈。
第二圈,落后一圈。
场边传来零碎的议论,有人说:“还不如走。”,有人说:“真可怜。”,她没有抬头。
第三圈,耳边的声音开始变远,指尖冰凉,视线边缘泛出细细的黑影。
“喂,让一让。”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她往内侧让了一步,可是下一秒,一股力道狠狠撞在她的后腰上。
她整个人往前扑出去,双手撑地,膝盖在塑胶跑道上拖出一道擦痕,火辣辣地疼。
“哎呀,对不起。”一个Alpha新生从她身边跑过,回头看她一眼,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没看见你。”
他身后又有两个人,从她身边跑过,其中一个,故意用肩膀撞了她一下。
她被撞得翻了个身,仰面躺在跑道上。
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睛。
她躺了几秒,翻身,双手撑地,慢慢站了起来。
膝盖的血,顺着小腿往下淌,染红了白色的袜子。她低头看了一眼,用手背擦了擦,继续往前跑。
第四圈,第五圈。
到第五圈的中段,她的呼吸已经乱得不成节奏,胸口像被一只手攥住。她看了一眼表:两千一百米。
她停下脚步,走到跑道内侧的草坪边,坐了下来,两手抱住膝盖,低着头,大口喘气。
崔中校站在终点线边,抱着手臂,一直看着她。
他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沈知微。”
“到。”
“为什么停?”
“我到极限了。”
崔中校看了她很久。
“起来,走一走,放松。”
“是。”
他走回终点线,在手里的记录板上记下几个字。
沈知微,两千一百米,不合格。
写完他收起记录板,没有回头,低低地丢下一句话:
“知道停,比硬撑强。”
傍晚,更衣室。
她拖着那条受伤的腿,走进去的时候,里面空荡荡的,大部分人已经走了,只剩下一排排冰冷的铁皮储物柜,沉默地立在白炽灯下。
她刷了卡,打开自己的柜门。一股酸腐的气味,扑面而来。
柜子里被塞得满满当当。
不是衣服,是垃圾:吃剩的饭盒,揉皱的纸团,一摊发馊的汤汁,顺着柜壁往下淌,把她放在最底下的备用制服浸得一塌糊涂。
柜门内侧贴着一张纸条,用马克笔写的,字迹潦草。
占名额的废物。
沈知微站在柜前,一动不动。
她站了很久,慢慢伸出手,把那张纸条撕下来,叠了一下,放进口袋,然后蹲下去,开始一件一件,把柜子里的东西往外清。
“沈同学!”
“先别。”
“可是......”
“先别去。”知微把一个油腻的饭盒装进垃圾袋,声音很轻,“没有证据的话,教官也只能查,查不出来,别人会觉得,是我在找麻烦......的书友留言说,后面这段才是精华。我怕以后,更没有人愿意跟我分到一个编队了。”
宋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更衣室!”
“谁让你们在这里磨磨蹭蹭的?”“明天上午的库房清点,你们俩要是迟到......”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许岚站在门口,眉头拧着,扫了一眼一片狼藉的柜子,又扫了一眼收拾垃圾的沈知微。
许岚没有说完就走进来,抓起另一个垃圾袋,走近一声不吭地帮着往里装。
“编队长......”宋晚小声叫了一句。
“别误会。”许岚头也不抬,“我不喜欢乱的地方。”
三个人,谁也没有再说话。更衣室里,只有塑料袋摩擦的窸窣声。
过了一会儿,许岚忽然低声说:“沈知微,你倒是懂规矩。”
“嗯?”
“不告状。”许岚把一个饭盒扔进袋子里,“在这里告状没用。”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好。”
许岚没有应声,站起来,拎着垃圾袋大步走出去,走到门口,又丢回来一句:“明天八点,不许迟到。”
沈知微坐在窄床上,用冷敷贴敷着肿起来的手腕,又贴上一层智能固定敷料。
膝盖上的伤口她用消毒凝胶涂了三遍,每涂一次,指尖都在轻轻发抖。
后背一碰就疼,她干脆趴在了床上。
十二点过十分,脚步声准时响起,停在她门口。
他没有出面也没有联系崔中校。
他只是在回到休息室之后,从学生会的系统里,调出一份《Omega学员体能考核调整申请表》,在上面填了一栏:申请人:沈知微。
其余的,他一项都没有填,只在表格的右上角,加了一行批注:
填写,三日内交教务处。
第二天清晨,沈知微起床的时候,终端轻轻震了一下,收到一份加密推送的表格。
她点开,把表格铺在桌面的全息屏上,一栏一栏,认真填好,在“申请理由”那一栏,写下了。先天性低血压,医嘱规定不得参与连续高强度训练。
填完最后一个字,她收起触控笔,轻轻吐了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