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飘渺录 - 第6章 崖底寻踪

云海苍茫,深不见底。素心峰后山绝壁千仞,壁立如削,下临无地,素来是弟子门人谈之色变的险地。顾夜白纵身跃下之时,耳畔风声呼啸,衣袂猎猎作响,那浓白如乳的云气扑面而来,转瞬便将他整个人吞没其中。他却不慌不忙,自袖中摸出一枚铜钱大小的青灰符箓,指尖一捻,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团柔和的青光将其周身托住,坠势顿减,如同乘风而行。

这手轻身功夫,是他早年在一处上古修士的遗蜕中摸来的残卷之中参悟得来,虽不甚精妙,却胜在实用,最宜这般寻踪查迹、杀人越货的勾当。

青光托着身躯缓缓下沉,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脚底的云雾渐渐稀薄,露出下方一片嶙峋怪石与枯藤老树。崖底阴气极重,终年不见天日,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腐叶与碎石,一脚踩下去便发出窸窸窣窣的闷响。顾夜白落于一块突兀的青石之上,收了三清符的余光,立定身形,眯起双眼四下打量。

空气之中,隐隐残留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混着那股子阴无极身上特有的腐朽臭味,正自东北方向飘来。

顾夜白循着气味缓步前行,脚下走得极稳,每走数步便停下侧耳细听。

行了约莫百步,前方一处乱石堆叠的凹地之中,赫然现出一道瘫软在地的灰袍人影。

阴无极倒卧于血泊之内,那件灰袍已被挣扎扯得褴褛破烂,露出底下枯瘦如柴的躯干。他半边身子焦黑,显然是方才被沈寒棠那道冰蓝光柱轰得不轻,胸口处更有一个指甲大小、边缘泛着幽蓝的细孔,正不断渗出黑血,正是中了顾夜白那无影夺魂针的所在。他此刻气息奄奄,独臂死死按着胸口的伤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响。

顾夜白负手立于数丈之外,居高临下地瞧着这具将死的躯壳,唇边勾起一抹冷淡的笑意,缓声开口:“阴老鬼,你这命倒是硬得很。从这般高的地方摔下来,竟还没断气。”

阴无极闻声,艰难地抬起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幽绿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怨毒与惊惧交织的光芒。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如同沙石碾磨:“你......你这贼子,到底使了什么邪术......老夫这一身元婴修为,为何......为何连真元都聚拢不起来......”

“真元聚不起来?”顾夜白缓步走近,脚尖轻轻踢了踢他身侧那柄跌落在地的骨刀,语气轻描淡写,“我那一针,专破人丹田气海。你越是运气,散得越快。修了这么些年的化血邪功,连这点门道都瞧不出来?可见你这脑子,也不过是个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

阴无极气得浑身发颤,偏偏一丝力气也提不起来,只得恶狠狠地瞪着他,喘着粗气道:“你与那沈家贱人......究竟是何瓜葛......老夫早得了确凿消息,说她修为尽失,跌落凡尘......这才赶来寻仇......是谁?是谁走漏了风声......”

这话一出,顾夜白眼底的戏谑之意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锐利的审视。他蹲下身来,与阴无极平视,声音不高,却带着股不容抗拒的压迫:“消息是从何处得来的?”

阴无极咳出一口黑血,惨然一笑,似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反倒生出几分破罐破摔的癫狂:“你以为......老夫会告诉你?老夫即便死了,也要拉着那个卖消息的......一起下黄泉......”

顾夜白眉头微皱,也懒得再与他多费唇舌,抬手便是一掌,干脆利落地拍碎了他的天灵盖。阴无极的癫笑声戛然而止,那双幽绿的瞳孔渐渐涣散,彻底没了声息。

“敬酒不吃吃罚酒。”顾夜白站起身,抖了抖手上的尘灰。

他在阴无极的尸身之上仔细摸索了一番,搜出些散碎的灵石、几瓶品相驳杂的丹药,以及一枚刻着古怪花纹的黑色玉牌。那玉牌入手冰凉,其上的花纹蜿蜒曲折,似虫非虫,似蛇非蛇,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顾夜白翻来覆去瞧了两眼,心中暗自揣度。这等信物,绝非一个散修老鬼能随手拿得出的,其背后必定另有指使之人。

他收起玉牌,正欲转身离去,眼角余光忽而瞥见凹地边缘的石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粉末。那粉末顺着石缝蜿蜒而下,形迹极是刻意,倒像是有人刻意留下的路标。

顾夜白略一沉吟,俯身捻起一抹粉末置于鼻端轻嗅。

“有点意思。”他嘴角微扬,眼中精光一闪,“这老鬼原来不是孤身一人来的。”

他顺着那层粉末的痕迹一路寻去,绕过几丛枯死的藤蔓,行至一处极为隐蔽的山壁裂隙之前。那裂隙窄得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内里幽深漆黑,却隐隐有极微弱的光亮透出。顾夜白戒备着侧身挤入,行了约莫数十步,眼前豁然开朗。

这竟是一处天然形成的石窟,虽不甚宽阔,却也足以容纳十数人。石窟正中燃着一盏青铜古灯,灯焰幽绿,照得四壁的钟乳石泛着诡异的青芒。石窟之内,陈设颇为简陋,一方石台之上,散落着几卷泛黄的兽皮残卷,几块残破的灵石,以及一座精巧的传讯阵盘。

顾夜白走到那阵盘前,伸手拂去其上积落的浮尘。阵盘已然熄灭,但边缘处尚残留着几点未及清理的灵力余烬,显是不久之前方才有人在此处收发过讯息。他将那枚黑色玉牌凑近阵盘,只见玉牌上的怪异花纹竟与阵盘凹槽处的纹路严丝合缝,显然本是配套之物。

“原来如此。”顾夜白低声自语,眸中寒光隐现,“这老鬼不过是个探路的马前卒。真正在背后操弄的,另有其人。”

他正欲细看那几卷兽皮残卷,忽觉背后一阵微风拂过,石窟入口处传来一道极轻极缓的脚步声。

顾夜白身形微僵,却并未急着回头,只是将手负于身后,指尖悄然夹起两枚夺魂针,语气慵懒地开口:“仙子不在上头歇着,怎么也跟着下来了?这崖底阴气重,仔细冻着身子。”

洞口处静默了一瞬,随即响起沈寒棠那清冷如霜的声音:“我若在上头枯坐,焉能知晓你这贼子背地里又在捣鼓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她扶着石壁,缓步走入石窟。虽仍是面色苍白,气息微促,鬓发间还带着几分方才强运禁制留下的凌乱,但那双眸子里的锐利却比先前更甚了几分。她目光如电般扫过石窟四壁,最终落在那座传讯阵盘与顾夜白手中的黑色玉牌之上,眸光霎时沉了下去。

“这玉牌,你从何处得来的?”

顾夜白将玉牌在指间一转,递到她面前:“从阴老鬼尸体上搜出来的。仙子认得这上面的花纹?”

沈寒棠接过玉牌,指尖触及那冰凉滑腻的玉面,眼底掠过一抹极其复杂的情绪:“这是百蛊门的客卿令牌。此门专修蛊毒邪术,行事诡秘,素来与正道宗门井水不犯河水。近年不知为何,忽然频繁在云梦泽一带活动。我素心峰虽不屑与他们打交道,却也听闻过些风声。”

“百蛊门。”顾夜白重复了一遍,咂摸了一下这三个字的分量,忽然笑道,“难怪阴老鬼敢孤身犯险,原来是背后有靠山。”

“不止如此。”沈寒棠将玉牌掷回给他,语气沉凝,“阴无极既然能知晓我修为有损的消息,这消息的来源便必定不干净。我素心峰上下,统共不过十数名弟子,能知晓我布局与行踪的,屈指可数。”

顾夜白听她这般说,心底那点轻佻的笑意渐渐收敛,正色道:“你是说,你峰上出了内鬼?”

沈寒棠沉默片刻,缓缓摇了摇首,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烦忧:“我尚不能确定。峰中弟子皆是跟了我百余年的老人,忠心可鉴。但这般隐秘的行踪被人掌握得如此精准,单凭外人窥探,绝无可能。”

顾夜白把玩着手中的玉牌,沉吟道:“既想不通,那便不去想。横竖这百蛊门既然已经动了手,一次折了阴老鬼,必定还有后手。咱们只需守株待兔,等着他们再露马脚便是。”

他说着,目光回转,落在沈寒棠那微微起伏的胸口与有些泛白的唇色之上,话锋一转:“倒是仙子,方才强行催动禁制,本就未曾复原的根基,怕是又损了几分。我瞧你这气色,比来时还要差些。”

沈寒棠冷眼瞥他,语气不善:“我自身的伤势,用不着你操心。”

“我倒是懒得操心。”顾夜白笑着将那几卷兽皮残卷揣入怀中,复又顺手捡起石台上的几块灵石,动作自然得仿佛是在自家后院拾掇物件,“只是仙子若是撑不住倒下了,那剩余的丹药还要不要服?咱们这三日之约,还作不作数?”

这话既是揶揄,又带着几分实打实的探问。

顾夜白闻言一笑,将搜刮来的物件尽数打了个包,然后走到她面前,不由分说地蹲下身去,背对着她,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上来吧。(

沈寒棠一怔,随即便要出言拒绝。

“我劝仙子省些力气。”顾夜白头也不回,语气里带着几分混不吝的理直气壮,“你如今这副样子,若是半途脚滑坠了崖,摔得香消玉殒,那才叫可惜。我这人虽然名声不好,却也不至于看着一位绝色佳人白白葬身在乱石堆里。”

沈寒棠盯着他宽厚的脊背,抿唇良久,那点刚强终究是敌不过体内一阵阵袭来的虚弱乏累。

顾夜白起身,双手稳稳托住她,大步朝着石窟之外走去。

她的身子极轻,伏在他背上一动不动,那股清冷的梅香又一次丝丝缕缕地钻进他鼻端。顾夜白的唇边,悄然浮起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浅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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