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天阴着,江面上浮着一层灰白的雾。
苏晴醒过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床单平整,枕头边留着一点很淡的柏木与烟草混在一起的气息。兄弟们别找了,真正的无删减源头就是 。床头柜上摆着一只玻璃杯,里头温着大半杯蜂蜜水,杯底压着那张昨晚从董林茶几上拿回来的塑封仓单——“苏振海”三个字和旁边那枚暗红手印,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浴室门虚掩着,里头的水声刚停。两分钟后,江闲擦着微湿的黑发走出来,腰间围着一条深灰浴巾,上身光着,肩背线条结实利落。
他看了一眼醒着的人,没说话,走到衣柜前挑了件白衬衫套上,一颗一颗扣扣子。
“水喝了。”他说,“九点去汉口。”
苏晴坐起来,拉过被子遮住胸前,伸手端起那只玻璃杯。杯壁温热,不烫手。她抿了两口,低头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我爸现在看见你,血压会高。”
江闲系袖扣的手停了一下,转过身靠在衣柜门边看她。
“躲了七年,总要见一次。”他说得很平,“而且昨晚在茶室里,有件事我一直没想通。”
苏晴抬起眼:“什么事。”
“七年前,你爸拿十万块去我爸单位家属院的时候。”江闲垂眸看着她,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江滩隐约传来的汽笛声,“既然那年秋天苏家已经被董林拿这张假仓单掐住了脖子,连汉口那栋洋楼都要抵出去,苏振海怎么还有闲钱,开着迈巴赫去羞辱一个病退在家的老科员。”
苏晴握着玻璃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她没有立刻答。她把杯子放回床头柜,杯底磕在木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那十万块,”她垂着眼,声音很轻,“是我妈把抽屉里最后几件首饰当掉,凑出来给我买机票出国的。”
江闲站在衣柜前,没有动。
“那年秋天董林刚亮出这张红手印仓单,银行和旧债主轮番堵在楼下按喇叭。我爸连着半个月整夜睡不着,查出脑梗先兆也不敢去住院。”苏晴的声音很稳,听不出哭腔,像在讲一件离自己很远的旧事,“他让我找个能兜底的人家嫁出去,或者干脆出国躲几年,免得哪天苏家塌了、他坐了牢,连累我跟着一起毁掉。可我当时不懂事,我跑去老平房那边找你,说我们走吧。”
她停了两秒,抬眼看向江闲:“那天晚上他开着那辆还没抵出去的迈巴赫去武昌,不是因为看不起江叔叔。他是怕我铁了心留在武汉跟着你,等董林翻脸,我连条退路都没有。他故意把话说得最绝、把人得罪到死,是想逼你这辈子都别再回头看我一眼。”
“至于葬礼上我塞给你的那十万块,”苏晴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算不上笑,“就是那笔出国路费。江叔叔是因为那天晚上的事没的,我走不了了,也没脸站在你面前解释。只能把话说死,让你恨我。”
屋里彻底静了下来。
晨光从厚窗帘的缝隙里斜切进来,照在深灰地毯上。
江闲站在原地,很久没有说话。这七年他在美国读完书、进了投行、跟着万德昌跑遍半个欧洲,每回熬不住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同济医院走廊里那排冰凉的塑料椅,是布帘后父亲死一样的沉默,是雨地里她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的背影。他靠着一口恨气硬生生撑过了七年,以为苏振海是高高在上的富商,拿十万块踩碎了他们父子最后的体面。
原来那十万块,是一个走投无路的父亲在崩塌前,给女儿凑的最后一张船票。
江闲走到床边,坐下来。他伸手把杯子往里推了推,免得碰倒,然后抬起眼看着苏晴:“这半年我在办公室里那么逼你,你为什么一个字都不说。”
“说了又怎样。”苏晴答得很平,“江叔叔确实是那天晚上走的。那句话是我爸说的,布帘外面那两句伤人的话也是我说的。这笔账,本来就是我们家欠你的。”
江闲盯着她看了几秒。他抬起手,掌心落在她微凉的脸侧,拇指极其克制地擦过她的眼角。
“换衣服吧。”他只说了四个字,起身进了衣帽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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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盗门打开,周凤霞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择到一半的青菜。看清站在苏晴身后的江闲,她手一抖,菜叶子掉了一地。
“爸。”苏晴先迈进门,顺手扶住他的胳膊,“让他把话说完。”
江闲没有往里硬闯。他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黑长外套,站在玄关窄小的地砖上,先把手里提着的两盒西洋参放在鞋柜上,然后走上前两步,把那张塑封的泛黄仓单平平整整放在茶几中央。
苏振海低头看清那枚刺眼的红手印,脸色瞬间惨白,手指发抖:“这......这东西怎么会在你手上。”
“昨晚在铂悦酒店,从董林手里拿回来的。”江闲说。
“你拿回来想干什么。”苏振海盯着他,声音嘶哑,“当年江守诚的事是我混账,你要报复冲我来,别拿这张纸去逼晴晴。”
江闲没接他的话。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只银色金属打火机,“咔”地一声按亮火苗。
在苏振海和周凤霞僵住的目光里,江闲捏起那张塑封仓单的一角,凑上火苗。塑封边缘迅速发黑卷曲,橘红的火舌很快吞没了纸面上的字迹和那枚按了十几年的红手印。他随手把燃烧的纸扔进茶几上的玻璃烟灰缸里。
焦糊味在狭小的客厅里散开。【防盗章】刷新无效请移步 阅读正文。几秒钟后,只剩一捧黑灰。
“苏叔叔。”江闲合上打火机放回口袋,站得笔直,“七年前武昌家属院的事,我记了七年。但一码归一码。当年您为了保苏晴口不择言,那是我们两家的新账;董林拿假仓单骗贷、把黑锅扣在您头上毁了苏家,这笔账不该由您和苏晴扛。原件烧了,苏家跟董林两清。”
苏振海死死盯着烟灰缸里还在冒细烟的黑灰,站了足足半分钟,双腿一软,重重坐回旧藤椅里。他抬起粗糙的手掌捂住脸,肩膀极轻地抖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周凤霞在旁边转过身去,拿围裙角偷偷擦眼角。
从苏家下楼时,手机在江闲大衣口袋里震个不停。
他走到单元门外接通。听筒里传来万德昌私人律师紧绷而恭敬的声音:“江先生,请您立刻回城南白石住宅一趟。万老昨晚突发心衰送去抢救,刚缓过来,坚持要回老宅,点名让您和万宁小姐立刻过去,要把早就办妥公证的遗嘱与全部海外信托实控权当面移交给您。”
江闲眉峰极轻地压了一下:“我半小时内到。”
挂断电话,他转头看向站在台阶上的苏晴,把车钥匙递给等在路边的司机:“先送苏小姐回学校,路上开慢点。”
“城南出事了?”苏晴察觉到他眼神的变化,只问了五个字。
“万老身体不好。”江闲抬手替她把被风吹歪的衣领理平,“学校里要是有事,别自己硬扛,给我打电话。”
“嗯。”苏晴应了一声,没多问,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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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城南山坡上的白石住宅。
临江的主卧里拉着半层薄纱帘,江面阴沉的光透进来。万德昌半靠在床头,手背上埋着留置针,脸色苍白,眼神却依然透亮。床尾站着三位穿深黑西装的律所高级合伙人,万宁红着眼眶靠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张揉皱的纸巾。
见江闲推门进来,万德昌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律师把那份烫金封皮的厚文件推到床边小桌上。
“我撑不了几天了。”老人开口,气有些短,却说得极稳,“我这辈子没儿没女,你父亲是我唯一过命的旧友。他临终前写信把你托给我,我记了三十年。万氏旗下的临江产业引导基金、海外三支家族信托、港口的优先股权,加上我个人名下的全部房产与流动资产,折合下来百来个亿——公证处前年就办妥了,今天当着律师的面,签完字,全归你继承。”
首席律师立刻翻开签字页,恭敬递上钢笔:“江先生,按万老的最终遗嘱安排,万宁小姐分得百分之十五的固定信托收益作为生活保障,其余百分之八十五的绝对控制权、校董会第一大校董席位及全部核心遗产,均由您唯一继承。”
万宁吸了一下鼻子,走过来拍了拍江闲的胳膊:“大伯早定死了。我只擅长花钱和帮你挡枪,这摊子百亿家业,只有你压得住。”
江闲站在床边,看着老人干瘦的手背,沉默了两秒,伸手稳稳握住,接过钢笔在每一页交接与继承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锋冷硬利落。
“万老,万家的盘子在我手里,不会乱。”
万德昌欣慰地点了点头,缓了两口气,忽然抬眼看他:“刚才万宁跟我说,董林联合学校那个姓姚的,往纪委和监事会递了黑材料,还把临江大学那个小丫头先停了职。”
江闲合上钢笔帽的动作顿了一瞬,眼底冷下去:“一点小事,不用您操心。”
“去办吧。”万德昌缓缓闭上眼,声音平淡,却透着久居上位者的凉薄,“接了我的印章,就别再跟下面的人讲什么客气。临江这片地界,还没人敢动万德昌的儿子。”
傍晚五点半,江闲走出白石住宅大门。
手机刚一开机,万宁发来的一份红头文件截图就跳了出来——临江大学校办在董林和姚鹏的施压下,已经发了苏晴的停职核查通知,并且定在明天上午十点召开校董会特别联席会议,姚鹏在院办群里放话,明天一开完会就正式开除苏晴。
江闲站在石阶上,江风吹起他的黑色大衣下摆。
他面无表情地把屏幕熄灭,拨通了万氏财团首席法务的专线。
“通知三件事。”他的声音在风里平得像铁,“第一,以万氏财团唯一继承人和第一大校董的名义,明天上午十点我亲自出席临江大学校董会,让姚鹏和分管副校长全部到场。”
“第二,把我手里那份三千八百万虚假钢材仓单的银行回流底单,今晚全部抄送市经侦支队、证监会,以及给董林集团授信的三家商业银行。明天上午九点前,我要看见银行全面抽贷、经侦上门传唤。”
“第三,”他顿了一下,看着远处亮起灯火的武昌方向,“给临江大学人事处递个话。明天散会前,产学研发展中心正式挂牌,苏晴的事业编和项目主管任命书,按最高标准备好。”
电话那头干脆应下:“明白,江总。今晚通宵落实。”
江闲收起手机,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