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二十八分,临江大学东门外的梧桐大道亮起了路灯。
冬夜的风很干冷,树梢上还挂着前几天落雪后没化干净的一点薄霜。苏晴换上江闲让助理送来的深米色羊毛长外套,刚走出校门铁栅栏,就看见路边停着那辆低调的黑色迈巴赫。
车灯关着,只亮着车内极暗的一点阅读灯。
江闲今天没带司机。他自己坐在驾驶座上,身上的深黑定制西装还没来得及换,领带已经扯松了搭在副驾驶储物盒上。听见脚步声,他降下副驾驶的车窗,朝她极淡地看了一眼:“上车。”
苏晴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车里暖气开得刚好,带着一点熟悉的淡柏木味。
“庆功酒会不去,万宁不念叨你?”她问。
“她巴不得我去不了,好一个人管全场。”江闲发动车子,单手稳稳打着方向盘汇入车流,侧脸在路灯一明一暗的光影里显得极沉静,“今天新中心开完会,怎么样。”
“挺顺的。”苏晴看着前方红绿灯倒数,“分管副校长亲自发了聘书,以前卡着签字的几个部门,今天下午全把盖好章的回执送过来了。”
“本来就该这样。”江闲淡淡接了一句,车子在红灯前稳稳停下,“苏叔叔这两天血压怎么样。”
“今早刚去同济复查过,医生说稳住了,让按时吃药就行。”苏晴侧过头看他,“我妈这两天在汉口小洋楼里收拾院子,问你周末有没有空过去吃顿饭。她说前阵子太乱,还没正经给你做过一顿家常菜。”
“周六中午吧。”江闲绿灯起步,“周六上午我去一趟港口,中午直接过去。”
“嗯。”苏晴应了一声,不再多话。车厢里放着极轻的纯音乐,暖气烘得人指尖发暖。
车子一路穿过华灯初上的长江大桥,江面上的游轮亮着成串的灯带。下桥后,江闲没有往城南高档商圈拐,也没有往汉口江滩的西餐厅开,而是沿着滨江大道往前开了两公里,直接右转,拐进了武昌老城区那条窄窄的老街。
街道两旁是几十年的老居民楼,一楼全是亮着白炽灯的小商铺。卖卤味的小摊支着塑料布,修鞋的老头刚收摊,路边停着几辆沾着泥点的电动车。
苏晴看着窗外渐渐熟悉的街景,没出声,指尖却在安全带上轻轻停住了。
黑色迈巴赫缓缓靠边,稳稳停在巷口一盏昏黄的路灯底下。
前面十米处,那家连招牌都没有的小馆子还开着。卷帘门拉到顶,门口架着那口熟悉的黑铁大锅,滚水里翻着白生生的碱水面,白雾顺着门缝往冷空气里涌,飘出浓郁的芝麻酱香与葱花味。
两人下了车,一前一后走进店里。
已经过了晚饭最忙的那一阵,店里只有靠墙两张桌子坐着人。老板娘正在擦灶台,抬头看见走进来的两个人,手里的抹布停了一秒,随即认了出来,脸上露出一点实在的笑,没有大惊小怪,只极熟稔地转身先拿了两个白瓷碗。
“好些年没见你们来了。”老板娘一边烫面一边朝里面喊了一声,“还是老样子,一碗多加葱花不要辣,一碗多放醋?”
“嗯。”江闲应了一声,拉着苏晴在最靠窗那张旧木桌前坐下。
木桌面擦得很干净,边角已经被磨得发亮。江闲抽了几张桌上的纸巾,把筷筒里拿出来的两双竹筷仔仔细细擦了一遍,递到苏晴手边,又起身去冰柜边拿了两瓶温在热水桶里的老式玻璃瓶豆奶,拧开瓶盖推到她面前。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裹满芝麻酱的热干面端上了桌。
苏晴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把面拌开。江闲也低头拌面,顺手把她碗里漂着的两根香菜夹进自己碗里。动作自然得像这七年从来没有断过一样。
吃到一半,苏晴停下筷子,隔着袅袅升腾的热气看着对面的男人。
他身上穿着几十万的定制西装,坐在武昌老街油漆剥落的旧木桌前,低头吃着六块钱一碗的热干面,眉眼冷淡克制,丝毫不显得违和。
“江闲。”
“嗯。”江闲抬起眼。
“七年前在这儿,我说我就想吃这个。”苏晴的声音很轻,落在店里细碎的碗筷声里,“你当时说我是随口说的。我真不是随口说的。”
江闲拌面的筷子停了一下。
白炽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他的睫毛投出一小片极淡的阴影。他看着她清亮平静的眼睛,沉默了两秒,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他伸手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只深蓝色的丝绒小方盒,没有多余的铺垫,也没有单膝下跪的排场,只极平淡地推过窄窄的旧木桌,停在苏晴的豆奶瓶旁边。
丝绒盒盖微微掀开一条缝。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切工极正的素圈钻戒,在旧小馆子寻常的灯光下,折射出一道极干净、极克制的光。
苏晴的视线落在那枚戒指上,呼吸微微顿了半秒。
江闲的目光微微移开一点,落在窗外走过的行人身上,耳廓在暖气里似乎比刚才深了一点颜色。他开口,语气还是那副熟悉到骨子里的平淡与别扭:
“万老生前在校庆上老提我三十多岁了不成家。我接了他的产业和基金会,总得把老人家最后这点心事了了。”
他转回视线,黑眸定定地看着她,一字一句落得很稳:
“苏晴,你戴上。”
不是商量,也不是煽情的求婚词,甚至连个问号都没带。
苏晴静静看了他两秒。
她想起七年前老平房走廊里,他两只手托在最底下那本书上递给她;想起他在同济医院走廊里一个人熬到天亮;想起前阵子他在办公室里冷着脸逼她,背地里却替她把董林、姚鹏、编制和汉口那栋小洋楼一件一件全都办得干干净净。
他这辈子大概都学不会说好听的情话,可他把能给的一切,全都安安静静地摆到了她面前。
苏晴放下筷子,没有笑闹,也没有掉眼泪。她伸出左手,从丝绒盒里取出那枚钻戒,推上无名指。戒圈不松不紧,严丝合缝。
她把手背翻过来,在灯光下极轻地看了一眼,然后抬起眼看着对面的江闲,极轻地应了一个字:
“好。”
江闲一直平放在膝盖上的右手,指节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松开了。
他唇角极轻地向上弯了一点,伸手越过窄窄的木桌,握住她戴着戒指的左手,拇指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枚冰凉的戒圈。
“面要坨了。”他说,“快吃。吃完回家。”
“嗯。”
吃完面付完账,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馆子。
冬夜的冷风迎面吹过来,苏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江闲自然地伸手牵住她的左手,把她戴着戒指的那只手连同自己的手一并塞进他宽大温热的黑大衣口袋里。
武昌老街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着,街边卖烤红薯的小推车缓缓经过,飘进一丝甜暖的烟火气。两人沿着昏黄的路灯并肩往巷口停着的迈巴赫走去,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拉得很长,靠得很近。
车子重新驶上滨江大道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经过临江大学西侧那段长长的红砖旧围墙,车速稍微放慢了一点。围墙里头的老法桐枝干伸出来,路灯照在斑驳的砖面上。七年前苏晴大三,每个周五傍晚都是沿着这条围墙往校门口走,那时候她总觉得前面的路长得很,怎么走都走不完。
“周末回汉口吃饭,带点什么给苏叔叔?”(内容不全警告:请前往 获取完整体验。)江闲单手扶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语气寻常。
“不用买太贵的,他这两天刚戒了烟,你带两罐淡茶就行。”苏晴靠在椅背上,左手搭在膝盖上,无名指上那枚素圈钻戒在掠过的车灯光里偶尔闪一下极干净的亮,“我妈喜欢吃老字号的绿豆糕,路过的时候顺手买两盒。”
“记下了。”
半小时后,车子驶进城南江景住宅的地下车库。
电梯平稳升上顶层。推开入户门,客厅地暖烘得满屋温润,落地窗外是整条灯火通明的大江。收藏官网 ,从此追书不迷路、不踩坑。江闲弯腰把玄关的两双软底拖鞋摆正,脱下深黑大衣挂进衣柜,顺手把车钥匙挂在门边那只木质小钩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江闲从身后走过来,没有说多余的情话,只自然地伸手从后面环住她的腰,下巴极轻地搁在她肩头,呼吸温热平稳。
“冷不冷。”他问。
“不冷。”苏晴覆上他扣在自己腰前的手背,指尖微微收紧。
七年兜兜转转,她不再灰头土脸,他也不再孤身一人。往后的路还长,这一次,谁也不用再回头走散。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