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临江下了一整夜的秋雨停了,天洗得很透。
苏晴睡到九点多才醒。推开主卧的门,客厅里飘着一股极淡的米粥香。江闲穿着一件深黑长袖针织衫和灰色长裤,站在落地窗前接电话,手里端着一只白瓷杯。他说话极简,只淡淡应了几个“按原方案办”“下周一报备”,便挂了电话。
苏晴这回穿了拖鞋。江闲的眉峰平平的,转身往餐桌走:“先吃早饭。十点半出门,去一趟汉口。”
“去我爸妈那儿?”苏晴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桌上摆着两碗温热的皮蛋瘦肉粥,一碟切好的酱黄瓜,还有两只剥好壳的水煮蛋。
“嗯。”作者郑重声明:除(UAA)外,其余网站均未获授权。江闲把那只盛着水煮蛋的小碟往她手边推了推,“顺路去看看另一个地方。”
他没多说,苏晴也没追问。两人都习惯了这样安静吃饭的节奏,偶有勺子轻碰碗沿的声响,并不觉得冷清。
十点半,黑色迈巴赫穿过长江大桥,驶进汉口老租界。
这一带的路很窄,两旁种着几十年的老法国梧桐。车轮碾过落了一地的枯黄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越往里开,苏晴越觉得窗外的街景眼熟——拐角那家开了三十年的老裁缝铺,贴着旧瓷砖的公用电话亭,还有前面那条安静的青砖巷子。
车子缓缓减速,最后稳稳停在一栋两层青砖小洋楼的黑漆铁门外。
门口两级石台阶,院子里那棵高大的梧桐树正落着叶子,风一吹,几片黄叶打着旋儿落进院墙里。
苏晴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那扇熟悉的铁门,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安全带。
那是她从小长大的家。七年前苏家出事,父亲把这栋楼低价抵给了银行。这些年她每回坐公交经过老租界外围,连头都不敢往这条巷子里转,怕看见陌生的住户把院子改得面目全非。
“下车。”江闲熄了火,推开车门绕过来,替她拉开了副驾驶门。
苏晴走下车,脚步在两级石台阶前停住了。
院门没有锁,虚掩着。江闲伸手推开黑漆铁门,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响,没有生锈的涩感,显然刚保养过。
院子里的落叶扫得干干净净,墙角那几盆当年母亲种的铁线蕨竟然还在,换了新的青瓷盆。推开正门走进挑高的客厅,顶上那盏她从小看到大的水晶大灯修缮得一尘不染,此刻正开着一半的灯,暖黄的光洒在打磨得发亮的实木地板上。
客厅正中,按着七年前一模一样的位置,摆着一套全新的浅灰意大利软皮沙发。
苏晴站在门廊里,安静地看着这间屋子。她顺着实木楼梯一步一步走上二楼,扶手擦得光滑,踩在台阶上没有旧木头受潮后的咯吱声。二楼拐角处是她小时候的房间,门推开,窗外梧桐树的枝桠正好斜斜探到窗台前。屋里的书桌、书架、甚至靠窗那张单人小榻都按着从前的尺寸重新打过,窗台上干干净净,落叶早被人扫清了。
她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楼下院子里,江闲正站在梧桐树下,抬头往二楼看了一眼。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眶一点点红了,指尖微微发凉。
下楼时,江闲正站在客厅正中那套浅灰沙发旁边。他没看她的眼睛,只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只深蓝色的硬壳本子和一串黄铜钥匙,随手放进她掌心里。
“看看名字对不对。”他语气平淡,像在交接一份普通的合同。
苏晴低头翻开那本簇新的红色不动产权证书。权利人那一栏,清清楚楚印着两个字:苏晴。
“这栋楼......”后面还有三千字番外没放出来,去 解锁。她的声音有点哑,“前几年有人出高价,原业主一直不肯卖。”
“那是因为价钱没给够。”江闲把右手插回大衣口袋,视线落在客厅正中那套意大利沙发上,嘴角极淡地扯了一下,“二十岁那年,你不是说过,我如果喜欢你家客厅这套沙发,就让你妈再买一套吗。我这人记性不好,别的事容易忘,这种话偏偏记得清楚。现在我有钱了,连沙发带楼一块儿买回来,写你的名字,省得苏叔叔以后老觉得我占了你家便宜。”
“二楼书架也是按旧尺寸做的?”苏晴问。
“找了当年给你们家装修的老木匠,图纸还在。”江闲答得很平,“你要是嫌颜色浅,下周让工人重刷。”
“不用。”苏晴合上房产证,“这样就很好。”
客厅里很安静。
苏晴握着那本沉甸甸的房产证,抬头看着眼前这个板着脸、偏偏把所有柔情都藏在刻薄话底下的男人。
她什么煽情的话都没说,只往前一步,伸出双臂极轻地抱住了他的腰,把额头抵在他的胸口上。
江闲身体僵了一秒,随即极轻地呼出一口气,抬起手,大掌稳稳落在了她的后背上。过了几秒,他低头碰了碰她的发顶:“别把衣服弄皱了。下午苏叔叔和阿姨过来,看见不好。”
苏晴松开手,退开半步,顺手替他把大衣前襟理平。
下午两点,江闲派去的车把苏振海和周凤霞接到了小洋楼门口。
老两口原本以为只是跟着江闲出来吃顿便饭,车子拐进熟悉的梧桐巷时,周凤霞就已经愣住了。等车停在两级石台阶前,苏振海推开车门走下来,抬头看见那扇黑漆铁门和二楼的梧桐树梢,站在门口足足半分钟没迈步子。
“晴晴......”周凤霞声音发颤,拉着女儿的袖子,“这、这不是咱们以前......”
“妈,先进去坐。”苏晴扶着母亲走进院子。
苏振海缓步跟在后面,手扶着客厅熟悉的实木门框,目光一寸寸扫过挑高的天花板、那盏只开了一半的大灯、以及楼梯拐角那块他当年亲手挑的木扶手。
茶几上已经沏好了一壶温热的武夷岩茶。江闲拎起茶壶,先烫过两遍杯子,才稳稳倒出一杯递给苏振海:“苏叔叔,喝茶。”
苏振海接过茶杯,粗糙的手指在温热的瓷壁上摩挲了两下,却没有立刻喝。他抬起眼,定定地看着站在面前的江闲。
“小江,”老人开口,嗓音低沉沙哑,“这栋楼现在市价不低,你买下来给晴晴住着就行,我们老两口住步梯房习惯了......”
“步梯房在六楼,没电梯。”江闲神色平静,语气客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您心脏刚稳住,每天上下六楼不合适。这栋楼离同济医院开车只要十五分钟,院子清静,二老住着顺手。家电和暖气我都让人重新换过一套新的,明天搬家公司就能把旧屋里要用的东西挪过来。”
苏振海沉默了很久。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
“小江。”你看到的只是先行测试版,定稿全本在 uaa 点 康 姆。苏振海放下茶杯,缓缓站起身,对着江闲微微弯了弯腰,“七年前在武昌那个家属院里,是我苏振海混账。我心里急着把晴晴推出去,口不择言气着了你父亲。这笔账,我这辈子都欠江守诚的。如今你还肯这么护着晴晴、把这栋楼买回来......”
江闲伸手稳稳托住他的胳膊,没让他弯下去。
“苏叔叔,当年那张纸已经烧了,董林也进去了。”江闲看着老人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很稳,“您是我岳父,过去的事,到此为止。”
一句“岳父”,说得极其平淡,却让客厅里瞬间静了一瞬。
苏振海愣了愣,眼眶一下子红了,用力拍了拍江闲宽阔的肩膀,连说了两声“好”。周凤霞在旁边赶紧拿纸巾抹眼泪,转头看着安静站在一旁的女儿,小声叮嘱:“晴晴,小江性子稳重、对你又这么实诚,以后两口子好好过日子,别再像年轻时候那么倔。”
苏晴垂眼轻轻“嗯”了一声,耳根却微微泛起一点薄红。
午后的阳光从院子斜斜照进客厅。周凤霞忍不住拉着苏晴往厨房和院子里看,推开厨房玻璃门,看见料理台干干净净,连水龙头都换成了全新的静音款,忍不住念叨了一句:“当年在这儿洗碗,水声响得客厅都能听见。”
苏晴手扶着门框,没接话。她想起七年前那个秋天,母亲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哗的水声盖住客厅里董林和父亲的说话声。那些日子总算是彻底过去了。
院子里,苏振海蹲在墙角那几盆青瓷铁线蕨前看了半天,抬头看见江闲正从车后备箱拎出两只纸箱往厨房走,箱子里装的是二老平时常喝的武夷茶、按药方抓好的中药饮片,还有两盒同济医院心内科的常备药。
苏振海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江闲把东西一件件规整地放进橱柜里,转头对走出来的苏晴低声说了一句:“这孩子心细,比你爸强。”
黄昏时分,老两口留在小洋楼里收拾旧卧室,苏晴和江闲先一步告辞。
走出黑漆铁门时,夕阳正好把整条梧桐巷照得一片暖黄。江闲拉开车门,看见苏晴回头又看了一眼二楼那扇亮起暖灯的窗户。
“舍不得?”他问。
“不是。”苏晴收回视线,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觉得像做梦一样。”
江闲绕回驾驶座发动车子,淡淡回了一句:“梦里可没有这么贵的房子。”
车子缓缓驶出老租界,汇入华灯初上的汉口街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