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殿在云水宗正中,青瓦压着雪,殿前白玉阶也叫寒气冻得发亮。
崖兰坐在上位,左右列着八席蒲团,中间空出一道砖路。香炉沉水正燃,阶下铜鹤伸颈,鹤嘴结着霜。
法悠最后进来,先扫过各席,视线在每个人唇上停一停,才落座,把宽袖收拢。
“掌门。”
右首第一席开口,他名为西子忽情。一袭蓝裳,膝上横一柄剑。
“你这几日不在山中,是为一头畜生?”
“是。”
“畜生吃了你的金丹?”
“是。”
“你打算收它入山门?”
“是。”
西子忽情抬起眼睫,殿里的光像被他这一瞥带走了半成。
“我不允。”
“人妖不两立,掌门该比谁都清楚。”
“清楚。”
“清楚还要收?”
“她未伤人。”
“今日没有。”西子忽情连珠炮似的逼问道,“明日呢?
崖兰垂着眼,开口道,“为何你这般憎恶她?”
殿里静了一息,有人慢慢坐直了,有人把落在膝上的袖子收紧。
西子忽情只道:“我起了一卦。”
“......”
“西子忽情。”俊月风舞在左首第二席开口,玉袍搭在扶手上,声音懒散,“掌门问你话呢。”
“我不能说。”
“不能说?”男人笑了一下,“那是多要紧的事,连话都说不出口。”
“对。”
“你总得给个由头。”俊月风舞把重音放在最后两个字上,“一个姑娘,还是个刚化形的,你要杀她,总得说个理由,不然这一殿人凭什么信你。”
西子忽情闭上眼,思虑半晌,他甫一开口。
“卦上——”
只说了两个字,忽现异象。
四面的梁柱像是被人从外头压住,铜鹤嘴里结的霜齐齐裂开,檐角的雪一大片一大片地往下滑。
天还是那个天,雪还是那个雪。
西子忽情的唇动了一下,那句话已经抵在齿间,就要吐出来。
天上云层里远远地滚过一声,落在殿顶的时候,屋瓦上积的雪齐齐跳了一下,轰隆一声——!!!
殿外猛然乍现白光晃过众人眼眸,教他们好几息目不能视。
西子忽情的嘴角渗出血来,鼻端、双目、双耳也溢出红来。他抬手抹去,抹完把那只手停在半空,看了一眼,才慢慢收进袖子里。
满殿的人不说话了。
崖兰从上首站起来,宽袖垂着,站在那儿看了一阵。
“够了。”他慢慢地说,“卦上是什么你不必说。”
“天机不可泄......”
“我已经看见了。”
焦土。
断旗。
折剑。
匾额缺了一半,“云”字只剩头上一横,“水”字烧穿了心。
阶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人,墨袍,银冠,个个年少,脸埋在雪里,或者仰着,眼睛睁着,雪落在眼底没化。
焦土的尽头站着一个白衣的女子,长发披散,两只耳朵立在发间,风把衣摆吹起来,像一面旗帜。
她握着一杆长枪,枪缨滴着血,枪尖斜斜垂着,还插在什么东西里。
她抬起头来,往这边看,眼神里既无恨也无喜。枪尖划过雪面,留下一道笔直的痕。
西子忽情坐在蒲团上,指甲深深抠进掌心,又溢出血迹。
“我只说一句。”他把眼睫抬起来,“我不允。”
殿中没有人接话。
他慢慢把目光转向西子忽情,落到唇上,法悠开口问道,“那你也不曾说过,卦上所指的是谁。”
西子忽情道:“卦上那件事,就在此间。”
“宗门上下有千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