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台北像是被一块浸饱水的海绵覆盖着,梅雨季的午后雷阵雨来得又急又凶。聖心大學人文大樓與圖書館之間的那條长廊,玻璃帷幕被雨点砸得啪啪作响,雾气从阳明山麓漫下来,让整座校园都显得潮湿而阴郁。期末成绩公布的这一天,图书馆一楼的电脑查询区挤满了人,冷气开得极强,混杂着影印机的热气与雨水的霉味,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焦躁。
萤幕跳转的瞬间,她的呼吸停住了。
人文经典领域那一栏,当代哲学思潮,学分三,成績四十九,分数被标记成刺眼的红字,不及格。授课教师那一栏,清晰地印着三个字,沈聿禮。
那一瞬间,夏苡晴觉得耳边的雨声忽然被抽远了。
延畢。這個詞彙像一道閃電劈進她的腦海。圣心大学的规定,必修学分未修满不得毕业,而当代哲学思潮是人文学院大四的必修,一旦被当,就代表她无法在今年六月毕业。不能毕业,就代表她申请了一整年、以系上第一名成绩才拿到的赴美交换资格会被直接取消,代表她每学期仰赖的那笔清寒奖学金会被追回,代表她每個月要寄回家給臥病母親的醫藥費會斷掉,代表她在补习班兼家教好不容易撑起的生活会彻底崩塌。
她站在原地,杏眼里迅速蓄满了泪水,却不敢哭出声。纤瘦的肩膀微微抖动,指节因为紧抓着滑鼠而泛白。她感觉到周遭同学投来的目光,有人同情,有人好奇,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冷漠。她不想在这里崩溃,可是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滑落,滴在冰冷的键盘上。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用力拍上她的肩膀。
夏苡晴,妳是在这里演琼瑶吗,整个人定格是怎样。俏丽的短鲍伯头染着雾灰棕色,穿著韓系寬鬆衛衣與百褶短裙的林可薇從人群中擠了進來,手裡還拿著兩杯剛從超商買來的冰美式。她是夏苡晴从大一就同寝的挚友,也是校园Dcard版上人称情报通的人物,什么八卦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她原本只是想来看看好友的成绩,沒想到一來就看見夏苡晴慘白的臉色與螢幕上那個紅字。
林可薇的笑容瞬间收了起来。她把饮料往旁边一放,凑近萤幕只看了一眼,就倒抽了一口气。
当代哲学思潮被当,沈聿禮當的,妳确定妳没看错。林可薇壓低聲音,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苡晴,妳期中考不是还被他当范本念过吗,怎么会期末直接死当。
夏苡晴终于忍不住,泪水溃堤。她搖著頭,聲音細得像蚊子,卻帶著濃濃的鼻音,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报告明明很认真写,我还去图书馆借了海德格的原文书,我不懂为什么会这样。可薇,我如果延毕,交换就没了,奖学金也没了,我媽媽下個月的回診費怎麼辦。
林可薇看着好友这副模样,心疼得要命,一把将她从电脑前拉开,拖到图书馆走廊最安静的角落。
妳先冷静,听我说。林可薇将面纸塞进夏苡晴手里,语速飞快却清晰,沈聿禮這個人,妳又不是不知道,全校最难搞的高岭之花。德国海德堡回来的副教授,三十二岁就升副教授,学术洁癖重到变态,扣分扣到连标点符号都要计较。他那门课每年当掉三分之一的人,去年还有学长去求情,直接被他请出研究室,连门都不让进。Dcard上都说他是禁欲系天花板,金丝眼镜西装扣到最上面那颗,从来不跟学生私下往来,连LINE都不加,妳想去关说根本是找死。
可是我没有要关说,我只是想问为什么。夏苡晴用面纸胡乱擦着脸,杏眼红得像兔子,声音还在抖,我可以去问他评分标准,我可以补交报告,我什么都愿意做。
林可薇看着她,叹了一口气,眼神变得复杂而担忧。苡晴,妳以为我不知道妳在想什么吗。妳家里的状况我最清楚,妳现在是走投无路了对不对。但我跟妳说,沈聿禮那種人,吃软不吃硬,更不吃眼泪。性别平等委员会现在抓得多严,妳去他研究室哭闹,只会被他认为是想用情绪勒索换分数,到时候更惨。
走廊的另一端,电梯叮的一声打开了。
一身深灰色西装的男人从电梯里走了出来,步伐沉稳而安静。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与周遭潮湿喧闹格格不入的冷冽气息。沈聿礼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尖还在滴水,显然刚从雨中走来。他的身高将近一百八十六公分,肩线挺拔,西装外套没有一丝皱褶,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一颗,领带打得端正。金丝眼镜后的眼眸深邃而冷淡,薄唇抿成一條直線,指節修長的手裡抱著幾本厚重的原文書與一個牛皮紙袋。
他没有看向走廊里的任何学生,径直朝着人文大楼的方向走去,皮鞋踩在磁砖上发出规律而清脆的声响。经过图书馆走廊时,他的目光似乎淡淡地扫过了靠窗的那两个女学生,却没有停留,像是看见了两团模糊的空气。
就是他。林可薇用手肘轻轻撞了夏苡晴一下,声音压得更低,看到没,那種從頭到腳寫著生人勿近的氣場。听说他研究室在人文大楼七楼最里面,整层楼只有他一间,磨砂玻璃门常年上锁,隔音好到在里面尖叫外面都听不见。之前有个学姊想送礼,都被他直接退回还寄了封学术伦理的信给系办,超狠。
夏苡晴的视线却像是被黏住了,牢牢跟随着那个背影。雨水从沈聿礼的伞尖滴落在光亮的地板上,很快就被冷气的风吹干。她看着他挺拔的背影,看着他握着书本时微微凸起的指节,看著他後頸處被襯衫領口包裹的冷白肌膚,一股奇异的热度忽然从小腹窜了上来,混杂着绝望与羞耻,让她的脸颊瞬间烧红。
沈教授。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夏苡晴忽然出声,声音因为哭过而沙哑,却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聿礼的脚步停住了。他缓缓转过身,金丝眼镜后的目光落在夏苡晴身上。那是一种极其平静、甚至称得上温和的注视,卻帶著一種審視的距離感,仿佛在评估一件需要被分类的标本。
有事吗。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点点德国腔调的咬字,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夏苡晴的心跳快得要从胸口跳出来。她往前走了一小步,林可薇想拉住她却没拉住。她仰头看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男人,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淡淡气味,那是旧书纸张、木质调香水与极淡的烟草混合的味道,干净而成熟,与她身上廉价的洗衣精味形成强烈对比。
沈教授,我是修您当代哲学思潮的夏苡晴,我的期末成绩是四十九分,我想请问是不是哪里有误会,我的报告是不是不符合您的要求,我可以重写,我可以补交任何资料。她的语速很快,像是怕一停下来就会失去勇气,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倔强地忍住,我真的很需要这个学分,求您给我一个机会。
沈聿礼静静地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她泛红的眼尾,移到她因为紧张而绞在一起的手指,最后落在她素色洋装领口处露出的那一小截锁骨上。他的喉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那副禁欲而疏离的模样。
夏苡晴同学。他开口,语气依旧礼貌而冷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成績是根據整學期的表現與期末報告的原創性與論述深度綜合評定的,沒有誤會。分數已經送交教務處,无法更改。如果妳对评分有疑义,可以依照学校程序申请成绩复查。少了点什么?去看看就知道了。说完,他微微颔首,像是结束了一场再公式不过的对话,转身就要离开。
那个背影,那种毫不留情的拒绝,像是一盆冰水浇在夏苡晴头上,却也像是一把火,將她內心深處那點僅存的自尊燒成了灰燼。申请复查根本没用,她比谁都清楚,沈聿礼的评分从来没有被推翻过。走正规管道,她只有死路一条。
看着那扇即将消失在转角的身影,看着人文大楼七楼那个方向,想起林可薇刚才说的,那间常年紧闭、隔音极佳、只有他一人的研究室,一個荒唐、大膽、羞恥到讓她全身血液都衝上腦門的念頭,忽然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既然求情没有用,既然眼泪没有用,那麼,如果是用别的东西去换呢。
她想起Dcard上那些若有似无的流言,说沈教授虽然禁欲,但终究是个男人。她想起自己这张还算清纯的脸,这具虽然纤瘦却白皙柔软的身体,想起那些言情小说里,女学生用身体去换取教授怜悯的情节。她从来不屑那种手段,可是现在,她已经没有任何筹码了。除了她自己。
林可薇还在她耳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要帮她去问助教、去找考古题,可是夏苡晴已经听不见了。她的目光死死盯着七楼的方向,雨水敲打玻璃的声音震耳欲聋,她的内心却有一个声音越来越清晰,带着颤抖,却又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如果正规的路走不通,那就用不正常的路。她要去那間研究室,她要穿上最薄的衬衫,她要用她最笨拙却最纯粹的方式,去勾引那個高高在上的男人。就算会被他羞辱,被他赶出来,也好過這樣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人生墜入深淵。
夏苡晴悄悄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一丝刺痛。她对着那个已经消失的背影,在心里无声地说,沈教授,这是你逼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