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八点四十分,圣心大学行政大楼三楼的性平会议室外走廊已经挤满了人。梅雨季难得放晴,阳光从阳明山的方向斜斜切进来,穿过老旧窗框的灰尘,在磨石子地板上拉出细长的光斑,冷气出风口嗡嗡作响,却压不住空气里那股紧绷的潮闷。会议室门口贴着一张A4打印的公告,黑体字写着本案采闭门审理,非相关人员请勿逗留,几个穿着系学会背心的学生假装经过,脚步却刻意放慢,手机屏幕亮着Dcard校版那篇已经破千则留言的爆文标题。夏苡晴站在走廊最底端的饮水机旁,素色洋装外多披了一件薄薄的米色针织外套,低马尾绑得整齐,脸色却白得近乎透明。她手里紧紧抱着一个深蓝色的资料夹,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里头装着她这学期所有手写笔记、德文文献翻译草稿、还有与沈聿礼往來的辅导纪录影本。林可薇原本想陪她进去,却被承办人员挡在门外,只能在走廊另一头对她比了一个加油的手势,夏苡晴回了一个很浅的笑,胸口却像压着一块湿透的海绵,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回音。
九点整,会议室的厚重木门被推开。沈聿礼从另一侧的楼梯走上来,深色西装烫得笔挺,白衬衫的领口依旧扣到最上一颗,金丝眼镜擦得干净,头发整齐地往后梳,整個人看起來與平時在講台上那個嚴謹到近乎苛刻的副教授沒有兩樣,只有靠近一点才会发现,他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喉结下方有一道被刮胡刀划出的细小血痕,显然整夜没有睡好。他看见站在饮水机旁的夏苡晴,脚步微微一顿,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上,夏苡晴的杏眼立刻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却又倔强地没有移开,沈聿礼的眼神在镜片后收紧,像是想伸手替她把外套拉好,却在众目睽睽之下硬生生克制住,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很短,却让夏苡晴原本冰凉的手心回了一点温度。小说网提醒您:本页内容不完整。她想起前一晚他在租屋处玄关那个带着雨水的吻,想起他说宁愿不要教职也不会放手的声音,原本快要被恐惧淹没的心,忽然又有了可以站稳的地方。
会议室内部比想象中更压抑。
周曼宁被叫进来作证时,刻意换上了一套剪裁合身的米白套装,长卷发烫得蓬松,妆容艳丽,踩著高跟鞋走進來時還對著在場的委員露出一個受害者般的委屈表情。她坐在证人席上,声音带着哽咽,说她只是出于同学的关心,才会注意到夏苡晴这学期成绩异常飙升,從原本被當掉的邊緣突然變成報告範例,還聽說她多次在夜間九點後獨自進入沈教授的研究室,有时甚至待到十一点才离开。她拿出手机,展示了几张模糊的偷拍照,照片里是夏苡晴背着帆布包走进人文大楼的背影,以及研究室磨砂玻璃门透出的两个人影。她说,我本来不想把事情闹大,可是看到Dcard上有人说夏苡晴是靠身体换分数,我觉得很痛心,才会鼓起勇气检举,希望学校能保护其他女同学。她的语气诚恳,眼眶还挤出了一点泪光,若不是事先知情,很容易就被她的表演说服。
就在魏宏德准备顺势做出結論時,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梁以璇抱著筆電與一疊列印資料走了進來。她今天没有穿平时的记者背心,而是换上了简单的白衬衫与牛仔裤,黑框眼镜后的眼神锐利而冷静,手里的帆布包上还别着校園媒體的識別證。
她先对主席点头致意,语气不疾不徐地说,主席、各位委员不好意思,我是传播系四年级梁以璇,也是Dcard校版的版主,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追踪这起爆文的来源,發現了一些與剛才證詞不太一致的事實,想申请以关系人身分补充说明。
魏宏德的脸色明显僵了一下,却不好在众人面前直接拒绝,只能勉强点头。
她说,针对周同学指控的学分交易,我调阅了夏苡晴這學期的所有報告與期末論文的原創性比對結果,她的人文经典期末报告从初稿到定稿共有四个版本,每個版本都有沈教授手寫的批改痕跡與圖書館借閱紀錄可以對應,Turnitin比對相似度只有百分之七,完全是独立完成。
她又点开另一份文档,說這是研究室的輔導簽到表與LINE對話紀錄截圖,可以看到夏苡晴每周固定接受两次课后辅导,每次都有明確的討論主題與文獻清單,成绩提升有完整的学习轨迹,并没有任何一次是无故加分或私下给分。如果真的是对价关系,不需要留下这么完整的辅导纪录。
她的声音清晰,带着记者特有的条理,每一句话都搭配着投影上的证据,讓原本傾向相信檢舉的幾位委員開始交頭接耳。周曼宁的脸色在灯光下逐渐发白,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绞紧了套装裙摆。
梁以璇的发言还没结束,坐在纪录席的刘建明也站了起来。他依旧穿着那件素色的衬衫与牛仔裤,头发有些凌乱,懷裡抱著一個貼著標籤的隨身碟與一疊監視器截圖。他推了推黑框眼镜,声音有些紧张却异常坚定,说老师、各位委员,我是人文所博士班的刘建明,也是沈老师研究室的助教,負責管理七樓的門禁與監視器備份。檢舉信裡說夏同學深夜進出研究室形跡可疑,但我比對了整棟人文大樓近一個月的門禁刷卡紀錄與監視器畫面,發現夏同學每次進入研究室的時間都是在輔導時段內,而且都有刷卡纪录,反而是周曼宁同学在非开放时间多次徘徊在七楼走廊,并且用手机对着磨砂玻璃门拍照。
他将随身碟插入计算机,屏幕上立刻播放出一段黑白的监视器画面,时间戳记显示是凌晨十二点十七分,周曼宁穿着深色外套,鬼鬼祟祟地站在研究室门口,舉起手機對著門縫連拍了好幾張。刘建明又点开另一份文档,說這是我請資訊中心協助調出的Dcard後台發文IP紀錄與匿名檢舉信的寄件IP,经过比对,那幾篇指控學分交易的熱門文章與檢舉信,全部来自同一个校内IP区段,注册信箱也与周同学的常用信箱高度重叠,而其中一封检举信的副本,還曾在魏主任的辦公室電腦上被開啟過。
话一说完,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冷气运转的声音。魏宏德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下意识地扶了一下粗框眼镜,却掩不住眼底的慌乱。
根据我的专业判断,夏同学在描述这段关系时,情绪虽然焦虑,但逻辑一致,對於關係的開始、發展與困境都有清晰的自我覺察,她明确表达这段感情是出于自主意愿,并没有受到任何形式的胁迫、利诱或恐惧。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更为慎重地说,我必须提醒各位,权势不对等确实存在,但權勢不對等不等於自動構成脅迫,我們在評估時更應該看見當事人的主體性。夏同學清楚知道這段關係可能帶來的學業與名譽風險,也曾认真考虑过分手以保护老师,但最终选择共同面对,这份选择本身就展现了她的自主意识。如果我们仅仅因为师生身分就否定她的自愿,反而是另一种剥夺。
许静宜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专业重量,她将报告递给主席,裡頭詳細記載了夏苡晴從一開始為學分焦慮,到後來釐清真心、願意承擔後果的心理轉折,没有任何被操弄的迹象。
夏苡晴听着许老师的话,眼眶再次发热,却不再是羞耻的泪,而是一种被真正看见的酸楚。
铁证一项项摊在桌上,魏宏德与周曼宁联手编织的猎巫剧本徹底崩盤。信息中心的同仁被临时请来,當場確認了IP紀錄的真實性,周曼寧在反覆追問下終於語無倫次,承认那些照片确实是她在深夜偷拍,而Dcard文章是她听从魏宏德的暗示所发,目的是想让沈聿礼被解聘,自己则能借此出口被拒绝的怨气。魏宏德见大势已去,试图辩解说自己只是关心校誉、依法行政,卻被梁以璇當場拿出他與周曼寧的LINE對話截圖打臉,对话里清楚写着只要把事情闹大,沈聿礼的位置自然就是你的。几位原本中立的委员脸色铁青,当场要求将魏宏德与周曼宁的行为另案送交校評會與獎懲委員會調查。沈聿礼从头到尾没有为自己多做辩解,只在最後被問及是否承認與學生有超出師生分際的關係時,摘下金丝眼镜,坦然地说,我承認我與夏苡晴同學在課後輔導之外發展了私人感情,這確實違反了學術倫理的分際,我愿意接受校方任何合乎比例的处分,但我必须强调,这段关系中没有任何学分或利益的交换,她的成绩是她自己努力得来的,我从未也绝不会用权力去交换感情。他的声音低沉而稳定,目光越过会议桌,落在对面早已泪流满面的夏苡晴身上,那一眼里有歉意,有心疼,更有不再躲藏的坚定。
将近中午十二点,性平會主席在長時間的閉門討論後宣讀了決議。主席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来,带着疲惫却清晰的力道,说本案经调查,認定沈聿禮副教授與夏苡晴同學確為兩情相悅之成年人合意關係,虽有师生身分之伦理争议,但查無以學分、獎學金或推薦信為對價之具體事證,檢舉所稱之權勢脅迫亦無從認定,故不构成解聘要件。
然沈师身为教师未恪守专业分际,仍有违学术伦理,决议予以停权处分一年,期間不得擔任導師、口試委員及各項獎學金審核工作,并须接受伦理教育课程。至于匿名检举与网络霸凌部分,另案追究相关人员责任。
决议一出,夏苡晴紧绷了整整一周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她把脸埋进文件夹里,肩膀细细颤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沈聿礼坐在对面,看着她素色洋装下起伏的背影,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很想立刻走过去将她抱进怀里,却碍于场合只能将手牢牢握成拳头,指节泛白。
魏宏德瘫坐在主席位上,脸色灰败,周曼宁则早已被请出会议室,在走廊上被几个同学指指点点,手机里不断跳出Dcard上风向逆转的留言通知。
梁以璇收起笔电,对着夏苡晴比了一个小小的胜利手势,刘建明默默递过去一包面纸,许静宜则轻轻拍了拍夏苡晴的肩膀,低声说妳做得很好,接下来好好休息。
窗外的阳光终于完全穿透了云层,照进这间闷了一上午的会议室,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属于他们的风暴,总算在真相被摊开的那一刻,迎来了第一道裂缝中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