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没有停,后山凉亭的铁皮屋顶被敲得发颤,夏苡晴被沈聿禮紧紧抱在怀里,整个人还在发抖。她的素色洋装早就湿透,贴在纤瘦的身上,勾勒出胸前柔软的起伏与腰间收紧的线条,低马尾散開,几缕湿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雨水混着泪水不断从下巴滴落,落在沈聿禮深色西装的前襟,晕开一塊塊深痕。沈聿禮的金丝眼镜也蒙着水雾,他没有去擦,只是用力扣住她的后脑,将她冰凉的额头压进自己颈窝,低声喊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像被雨水泡过。夏苡晴揪着他的衣襟哭到肩膀抽动,嘴里断断续续地说着不要替我决定,我不要你一个人去扛,沈聿禮只是反复抚着她湿透的背,一遍又一遍地说我在这里,我不会放手。山风卷着雨丝灌进凉亭,两人的体温在潮湿的空气里互相熨烫,皮鞋与帆布鞋边都积了一滩泥水,却没有人愿意先松开。
隔天早上八点,校方的行政命令就以电子邮件与纸本公文同時送達。性别平等委員會以調查期間避免权势影响为由,正式要求沈聿禮與夏苡晴禁止任何私下接觸,研究室的辅导计画立即中止,七楼那间原本屬於他們的密闭空间被貼上暫停使用的封條,钥匙由系辦統一保管。夏苡晴的奖学金與赴美交換的初审资格同步被冻结,教務處的承辦人員在电话里用极为客气卻冰冷的語氣告知她,在調查結果出炉前,所有涉及沈聿禮指導的成績與推薦資格都不予采认,若需要申訴請循正式管道。夏苡晴坐在租屋處那張狹小的書桌前,手機萤幕還亮著那封公文的扫描档,桌上攤著她熬夜整理的英文簡報與德文文獻影本,窗外的阳明山還笼罩在梅雨的灰霧裡,房間裡的除湿机嗡嗡作響,卻除不掉她心裡的潮湿。她看著自己為了這份交換资格爆肝一整年的筆記,忽然覺得一切都像笑話,眼淚無聲地掉在纸面上,把墨水暈開。
中午过后,沈聿礼传来一封极短的讯息,只有几个字,说妳还好吗,随后立刻显示已收回。夏苡晴盯着那行被收回的提示,心口像被什么用力揪住。她知道这是禁令的结果,连一句问候都会成为呈堂证供。她把手机反扣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巷口来往的机车与撑伞的行人,忽然做了一个决定。她用颤抖的手指重新打开LINE,打出一长段话,说沈老师,我们回到原点吧,就当一切只是学分交易,你没有做错什么,是我一开始去勾引你,现在回到安全的师生界线对彼此都好,你还有升等与研究计画,我不能毁了你。讯息送出后,她把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泪水终于溃堤。她告诉自己这是理性的选择,只要她承认是交易,沈聿礼就能以被诱惑的立场全身而退,而她大不了延毕一年、失去奖学金,至少不会让两个人一起沉没。可是胸口的刺痛却诚实得让她无法呼吸,她想起研究室那张被体温焐热的皮质沙发,想起他隐忍到指节泛白却还是温柔吻去她泪水的样子,想起他在雨夜说不会再让她独自承担的承诺,每一个画面都让分手的字句变得支离破碎。
沈聿禮是在系辦的影印机前看到那封讯息的。刘建明正抱着一疊待歸檔的会议纪录经过,看见沈聿禮握著手機站在原地,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白衬衫的袖口整齊地反摺到小臂,領口的扣子依舊扣到最上一顆,金絲眼镜后的眼神卻像是被什麼狠狠击中,整個人僵在冷气出风口下。劉建明沒有多問,只是低聲說老師,性平會那邊已經收到监视器备份了,梁以璇也在帮忙比对IP,妳們不要在這個時候自乱阵脚。沈聿禮沒有回应,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边缘,喉結重重地滚动了一下。他看著那句回到原點,眼前浮現的是夏苡晴那雙杏眼含淚卻倔强直視他的模樣,是她穿著素色洋裝坐在書桌前認真做筆記的侧影,是她羞怯卻勇敢跨坐在他腿上、脸红到耳根卻不肯退缩的顫抖。他的心防在那一瞬间彻底崩塌,長年用学术與禁欲筑起的高牆,被她一句帶著哭腔的分手輕易击穿。他回覆的訊息删了又打,最後只留下一句,妳在哪裡,我去找妳,卻遲遲沒有按下传送,因為禁令像一道無形的鎖,把他的手牢牢铐住。
就在夏苡晴把自己關在租屋處、試圖用分手來止血的同时,趙承宇像是嗅到血味的猎犬,透过周曼宁在Dcard上刻意放出的风声找上了門。他的LINE從下午開始就沒有停過,一開始是假裝关心的问候,說苡晴妳還好嗎,聽說妳被卷进性平會很担心妳,隨後語氣逐渐變得露骨而自大,說妳跟那種老派教授不會有結果的,他現在自身難保,妳跟著他只會被當成祭品,我爸是董事,只要妳願意跟我吃頓飯,我可以讓家里去跟校方打個招呼,獎學金跟交換资格馬上就能解冻。夏苡晴已读不回,他便直接打來语音通话,被挂断後又改傳語音訊息,聲音裡帶著被拒絕後的恼怒與施压,說妳不要不识好歹,全系都知道妳是靠身體換分數,现在只有我肯幫妳,妳在租屋處對吧,我現在過去找妳。夏苡晴把手機调成静音,手脚冰冷地縮在床角,窗外的雨聲讓她更加不安。她想起大三那年趙承宇在篮球场邊当众送花被拒後,就在系上散播她假清高的谣言,還利用家教仲介的关系断过她一次家教机会,那種把追求當成狩猎、把拒絕當成挑衅的控制欲,讓她從心底感到恐惧。
傍晚六點多,雨势转大,夏苡晴為了去超商影印申訴資料,不得不撑伞出门。她剛走到校門口的斑馬線前,一輛黑色的进口休旅车就横停在人行道旁,趙承宇穿著潮牌球衣與破壞牛仔褲從車上下來,头发抓得俐落,臉上掛著自以為潇洒的笑,卻在眼底藏著不加掩饰的侵略感。他快步拦在夏苡晴面前,伸手就想去抓她的手腕,嘴里说着苡晴,妳别躲了,我們找個地方好好談,妳跟我在一起,我保证那些检举跟Dcard文章明天就消失。夏苡晴吓得往後退了一步,雨傘差點掉落,素色洋裝的裙摆被風吹得貼在腿上,她的声音帶著哭腔說趙承宇你让开,我跟你没有什么好談的,請你不要再骚扰我。趙承宇卻像是聽不見她的拒絕,反而更靠近一步,壓低聲音說妳装什么清纯,妳都能爬上教授的床了,跟我吃個飯又會怎樣,妳以為沈聿禮真的會為妳放弃教职嗎,別傻了。来往的学生纷纷侧目,有人拿起手機想拍照,卻沒有人敢上前。
就在趙承宇的手即將碰到夏苡晴的傘柄時,一道染著雾灰棕色的俏麗身影從捷运站的方向冲了过来。林可薇穿著宽松的韓系卫衣與短裙,帆布包甩在身後,手裡還拎著剛買的飲料,圆脸上满是怒气。她一把將夏苡晴拉到自己身後,對著趙承宇大声骂道,趙承宇你有病是不是,听不懂人话嗎,她說不要就是不要,你以為你爸是董事就能在校門口当街騷擾女生嗎,你再動她一下我就直接报警,讓教官跟性平會一起來評評理,看是誰在滥用权势。林可薇的声音又亮又冲,立刻引来更多围观,趙承宇臉色一阵青一阵白,卻還是硬撑著自戀的姿态說林可薇妳少多管闲事,我是在幫苡晴,她現在只有我能救。
回到租屋處的楼梯间,林可薇把伞收起,甩了甩发尾的水珠,語氣從剛才的凶悍轉為心疼的柔软。她看著夏苡晴低著頭、眼眶通红、素色洋裝的肩線還在轻颤的樣子,忍不住伸手抱了抱她,說苡晴,妳老实告诉我,妳傳那封分手訊息是真心的嗎,還是妳只是怕拖累沈教授。夏苡晴的眼淚再次涌上来,她哽咽著說我不知道,可薇,我真的好累,獎學金沒了,交換資格也冻结了,Dcard上每個人都在骂我,連超商的工讀生看我的眼神都不對,我怕再這樣下去,沈老師真的會被我毁掉,回到原點至少他還能保住教職。林可薇叹了一口气,伸手替她擦去脸上的雨水,认真地说妳這個傻瓜,妳以為回到原點就能當作什麼都沒發生嗎,妳們在研究室裡的那些夜晚、那些拥抱、那些他為妳压抑又為妳失控的瞬间,都是真的,妳現在說是交易,不只是骗他,也是在骗妳自己。流言是很可怕,但妳為了流言放棄真心,以後一定會后悔。妳想想,如果今天是沈教授要放棄妳,妳會甘心嗎。夏苡晴靠在冰涼的墙面上,泪水顺着下巴滑進领口,她想起沈聿禮在雨夜涼亭裡抱著她說對不起的樣子,想起他在課堂上明明严厉、卻總在她交报告時多停留一秒的眼神,心裡那個被現實壓得快要窒息的角落,忽然又透進一點光。
夜色完全暗下來,台北的梅雨在入夜后下得更兇,雨點密集地敲在鐵皮屋頂與窗玻璃上,巷弄裡的路燈在雨霧裡晕成一团黃光。夏苡晴一個人坐在租屋處的地板上,背靠著床沿,手機萤幕暗着,房間裡只開了一盞昏黄的小燈。她把臉埋進膝蓋,素色洋裝的裙摆散在腳邊,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小腿,因為冷氣與潮湿而泛起細小的鸡皮疙瘩。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雨水從楼梯间被帶進來的湿气。
她颤抖著打開門鎖,門才開了一條縫,沈聿禮就伸手扣住门缘,用力推開,將她整個人抵在門後的墙面上。門在身後砰地關上,隔绝了走廊的灯光與雨聲,狭小的玄關瞬間只剩下兩人急促的呼吸。沈聿禮的胸膛剧烈起伏,雨水順著他的下顎滴落在夏苡晴的锁骨上,冰涼與滚烫在肌肤上交錯。他的眼神不再是平時那個禁欲自持的副教授,而是帶著徹底失控的占有與心疼,直直鎖住她泛红的杏眼。
他抬手摘掉碍事的眼镜随手丢在鞋柜上,另一只手扣住她纤细的腰,将她湿凉的身體用力按向自己,低頭就吻了下來。(
沈聿禮的吻從唇瓣移到她的颈侧,重重地吸吮著她敏感的肌膚,留下濕熱的痕迹,聲音沙哑地在她耳邊宣告,夏苡晴,你听好,我不会回到原點,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去承担那些莫須有的罪名,副教授的职位、升等、研究计画,如果要我用妳來换,那我宁愿全部不要。他的手掌隔着湿透的洋裝揉捏著她腰間的软肉,指腹的热度透過布料烫进她的皮肤,讓她忍不住发出一聲細細的娇喘,身體诚实地軟在他怀里。
夏苡晴的眼泪又掉了下來,卻不再是绝望的淚,而是被紧紧抱住、被坚定选择的动容。她主動踮起腳,双臂环住他的脖颈,回吻他的唇角,帶著哭腔说:“不要走,沈聿礼,不要放手。”窗外的雨还在狂下,敲打著這間小小的租屋處,卻再也浇不熄玄关里兩人緊緊交缠的体温与决心。
